南方的湿冷是钻骨头缝的。
晚上十点半，林糯锁上“糯小甜”私房甜品店的玻璃门时，呼出的白气瞬间在睫毛上凝了一层细霜。她缩了缩脖子，把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往怀里紧了紧，脚下的雪地靴踩在积水上，发出轻微的“啪嗒”声。
这是她开这家店的第三个月。
原本只是学了两年烘焙，想着能做出让自己开心的甜品，鬼使神差地，在街角租了个四十平的小铺子。日子过得像她揉出的面团，起初是磕磕绊绊的，后来慢慢发酵，竟也生出了几分松软的香气。
不过今天是个惨淡的日子，伴随着最后一块芋泥小方在八点半被买走后，店里就再没进过客人。林糯把挂在墙上的“营业中”翻成了“已打烊”，手指在门板上轻轻敲了敲，心里盘算着明天的招牌——做个红豆烧还是巴斯克呢？
穿过一条种满梧桐树的窄巷，就能到达她租住的公寓。巷子里路灯昏暗，只有零星几户人家还亮着灯。
突然，一阵低沉的引擎声打破了夜的寂静。
一辆黑色的宾利悄无声息地滑过积水路面，在巷口猛地一顿，随后缓缓停在了林糯面前。车窗降下，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侧脸。
林糯脚步一顿，下意识地想绕开。
这一带是老城区，少见这么豪华的车。感觉事情不太妙，她心里微微发紧，加快了脚步。
“林小姐。”
一道清冷又极具穿透力的男声从车内传来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。
林糯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，她僵硬地转过身，对上了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。
男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手工西装，袖口处露出一块低调的百达翡丽。他微微侧头，目光落在她怀里那袋刚从店里带回来的、剩下的边角料蛋糕上，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
“沈、沈总？”林糯的声音细若蚊蚋。
她认识这个人。
上周店里的网络坏了，她折腾了半天也没好，情急之下在点评软件上留了条留言，抱怨网络的事。没想到第二天，店里的网络不仅修好了，还升级了光纤。她去问房东，才知道，这位沈总恰好是这栋写字楼的大股东，顺手就把事儿办了。
也就是那天，她在公司楼下远远见过他一面。
男人坐在车里，周身气场冷硬得像块冰，连眼神都没往路边扫过一下。
沈聿辰没说话，只是伸出骨节分明的手，指了指副驾驶的车门：“上车。”
“啊？”林糯愣住了，“不用的沈总，我自己回去就……”
“下雨了。”沈聿辰打断她，语气平淡，听不出情绪，“路滑，不安全。”
林糯抬头，果然见空中正飘着细密的雨丝。她张了张嘴，还想拒绝，男人却已经推开车门下车，替她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。
车内暖气开得十足，混杂着一种淡淡的木质香调，瞬间驱散了林糯身上的寒气。
她局促地坐在宽大的真皮座椅上，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，紧张得手心都在冒汗。
沈聿辰上车后，简单对司机说了句“去湖滨小区”，便重新陷入了沉默。
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雨点击打车窗的声音。
林糯偷偷用余光打量着身边的男人。他侧脸线条冷硬，下颌线紧绷，路灯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。他看起来确实很忙，指尖一直轻敲着膝盖，像是在思考什么重要的事务。
这种人，怎么会出现在这种老巷子里？
林糯心里打了个问号。
车子平稳地驶入主路，汇入车流。林糯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，心里渐渐安定了几分。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帆布包，里面是她今天特意留给自己的，几块卖相不太好的芋泥小方。
那是她最拿手的款式，细腻的芋泥裹着咸蛋黄碎，外层裹着一层薄脆的芋泥脆片，一口下去，是绵密又清脆的多重口感。
她犹豫了一下，从包里掏出一块用透明小盒子装着的芋泥小方，递到沈聿辰面前，声音小小的：“沈总，尝尝吗？很好吃的。”
沈聿辰的目光落在那只小巧的盒子上。
奶白色的盒子上印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糯米团子logo，是她自己设计的。盒子里的小方糕，被切得方方正正，芋泥的淡紫色在暖光下显得格外诱人。
他平时极少碰甜食，尤其这种甜腻的奶油和芋泥，在他看来全是负担。
但在林糯那双湿漉漉、亮晶晶的眼睛注视下，沈聿辰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。
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盒子，又微微一顿，打开了盖子。
浓郁的芋泥香气瞬间在狭小的车厢里弥漫开来，不是那种廉价的香精味，而是实实在在的食材香气。
他拿起小叉子，叉起一小块，迟疑了一下，送进嘴里。
下一秒，味蕾被击中。
绵密细腻的芋泥在舌尖化开，咸蛋黄的油润中和了芋泥的清甜，外层的脆片又带来一丝惊喜的口感。甜度恰到好处，不齁不腻，带着淡淡的奶香。
沈聿辰咀嚼着，那双素来无波的黑眸里，极轻微地动了一下。
林糯紧张地盯着他的表情，心里像揣了只兔子。
“怎么样？”她小声问，“如果不好吃……我下次改进。”
沈聿辰放下叉子，用餐巾擦了擦嘴角，语气平静无波：“尚可。”
尚可？
林糯嘴角抽了抽。这两个字的评价，听起来像是在点评一份不重要的文件。
但她还是笑了起来，眼睛弯成了月牙：“谢谢沈总夸奖。”
车厢里再次安静下来。
林糯原本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，暖气烘得她有些昏昏欲睡。她侧头看向窗外，雨变小了，路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光影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车子停在了公寓楼下。
“到了。”沈聿辰开口。
“谢谢沈总。”林糯连忙解开安全带，感激地说，“真是麻烦你了。”
她推开车门，正准备下车，手腕却被一只温热的大手轻轻握住了。
林糯猛地回头，对上沈聿辰深邃的目光。
“明天，我会过去。”他说。
“啊？”林糯懵了。
“吃那块芋泥小方。”沈聿辰看着她，语气不容置疑，“我要吃最新鲜的。”
林糯：“……”
她看着男人一本正经的表情，突然觉得有点好笑，又有点感动。
“好。”她用力点头，笑得眉眼弯弯，“我一定给沈总留一份最新鲜的。”
沈聿辰这才松开手，看着她蹦蹦跳跳地跑进楼道，直到看见她家窗户的灯亮起，才淡淡吩咐司机：“开车。”
车内，那块剩下的芋泥小方静静躺在盒子里，散发着诱人的香气。
沈聿辰拿起叉子，又吃了一口。
这一次，他品出了一点点不一样的东西。
像是……某种能让人紧绷的神经，得到了极短暂的放松。
他常年失眠，深夜里大脑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，停不下来。今晚回来的路上，他原本是想回公司处理一份紧急文件的，不知怎么的，方向盘就拐进了这条老巷。
或许是那一句“尝尝吗”，太过清脆。
又或许是那双眼睛，太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