爷爷死的那天,村里下了三年来最大的一场雨。
雨水顺着屋檐往下砸,像有人在黑夜里一盆一盆地往地上泼。灵堂就搭在我家老屋正厅,白布被风吹得猎猎响,香灰掉了一地,蜡烛也明灭不定,像随时会灭。
我跪在棺材前,烧着纸钱,耳边全是村里人的低声议论。
“陈老栓这一走,陈家怕是要出事。”
“别胡说,人在灵堂前说这个晦气。”
“晦气?你忘了二十年前那口井?”
最后这句话声音很低,但还是钻进了我耳朵里。
我抬头去看,说话的是村东头的王癞子。他见我望过去,脸色一变,立刻把头埋低,像是说漏了什么不该说的。
我皱了皱眉。
爷爷叫陈老栓,在我们青石村活了七十三年,当了半辈子木匠,也做了半辈子抬棺人。村里谁家有白事,都要请他去掌眼、钉棺、定穴。他一辈子脾气古怪,话不多,唯独胆子大,别人不敢碰的阴事,他都敢碰。
可在我心里,他只是把我一手带大的爷爷。
我爹妈死得早,我八岁那年,一辆拉沙的大货车把他们撞进了沟里。那之后,就是爷爷带着我,靠给人做棺材、修门窗,把我拉扯大。
我跟他关系算不上亲。

准确说,是我一直有点怕他。
小时候别人家的爷爷会逗孙子,会抱着骑脖子,会偷偷给糖。可我爷爷不会。他总是用那双粗得像老树皮一样的手,拿着刨子、墨斗、锤子,在院子里叮叮当当做木活。他看我的眼神也很奇怪,很多时候不像在看孙子,倒像在看一件随时会失控的东西。
十岁那年,我半夜发烧,迷迷糊糊醒来,看见爷爷站在我床前,一只手按着我额头,另一只手拿着一把小刀,正往我中指上划。
血滴在一只青花小碗里。
我吓得尖叫。
爷爷只说了一句:“别动,动了会死人。”
后来我退了烧,他也再没解释那晚在干什么。
再后来,我越长越大,跟村里的关系却越来越差。
不是因为我惹事。
是村里人看我的眼神不对。
小时候,和我一起玩的几个孩子总被大人喊回去,远远冲我说:“你爷爷说了,你命硬,克人。”
再大一点,我去村口小卖部买烟,老板总会先往我手腕上看一眼。要是我袖子没拉好,露出腕子内侧那块暗红色像胎记一样的印子,他就会明显愣一下。
那印子很奇怪,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。
我问过爷爷那是什么。
爷爷说,胎记。
可我知道他在撒谎。
因为我十二岁那年,半夜起夜,撞见他一个人在院里烧东西,火盆里扔着一堆黄符和发黑的木牌。他一边烧,一边盯着我的房门,嘴里念叨着一句话。
“眼还没睁,不能让它睁。”
当时我没听懂。
直到爷爷死前三天。
那天他把我叫到床前,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生锈的铜钥匙,交给我。
“我死以后,头七之前,别让任何人碰我那口棺材。”
我心里发毛:“为啥?”
爷爷看着我,浑浊的眼珠像蒙了一层灰。
“要是守不住,你就活不成了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当夜就开始发高烧,嘴里反复喊着一个名字。
不是我,也不是我爹。
是“陈长命”。
可我们陈家,根本没有这个人。
第二天一早,爷爷就咽了气。
按照村里的规矩,老人停灵两天,第三天下葬。原本一切都还正常,可从停灵开始,怪事就接连不断。
第一晚守灵的时候,灵堂里的黑猫突然跳上供桌,把供果掀了一地,围着棺材疯叫。村里几个老人当场变了脸,说黑猫扑棺不吉利,要立刻赶出去。
第二晚,钉棺的时候,最粗的七寸棺材钉,连着断了三根。
给爷爷净面的刘婶回家后,当晚就发疯似的跑到我家门口,一边磕头一边哭,说她看见爷爷睁眼了,还在棺材里冲她笑。
我当然不信。
可奇怪的是,从爷爷入棺以后,所有来看灵的人,都不太敢靠近那口棺材。
尤其是村里的几个老人。
他们每次走到棺材前三步,脸色就会发白,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可怕的东西。
可等我过去看,棺材板盖得严严实实,什么都没有。
下葬那天,雨比停灵那两天还大。
棺材抬到半山腰祖坟地时,抬棺的八个人里,有四个忽然腿软,差点把棺材摔进泥沟。领头的二叔公冲着我大喊:“你过来扶!”
我本来没多想,可等我的手刚碰到棺木,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。
因为那一瞬间,原本摇摇晃晃的棺材,突然稳得像钉死在他们肩上一样。
不但不晃了,甚至轻了很多。
前头抬棺的李老四眼珠子都快瞪出来,脱口而出:“他认主了!”
这句话一出口,四周一下安静了。
只有雨声还在砸。
我没听懂:“你说什么?”
李老四像意识到自己说错话,连忙闭嘴。
二叔公却冷着脸说:“少问,赶紧走。”
爷爷的坟定在后山老坟地最里面,靠着一片老槐树林。那地方很偏,平时很少有人过去,村里人都说阴气重。
下葬完以后,按规矩大家本该一起回村吃白饭。
可那天,所有人都像躲瘟神一样躲着我。
回村的路上,原本和我并肩走的几个同辈,越走离我越远。等到村口,竟然一个个都散了,连句安慰都没有。
我心里窝着火,刚想回家,就看见王癞子蹲在墙根抽烟,冲我招了招手。
“陈生,过来,我跟你说点事。”
我走过去:“有话快说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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