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被辞退的那天,是个星期一。
HR把离职协议推过来的时候,脸上挂着那种训练过的遗憾。“公司业务调整,体谅一下。”陈默没有争辩。他在协议上签了字,拿走工位上那个喝了两年的马克杯,在同事们的沉默里走出写字楼。
三年前他入职的时候,这栋玻璃幕墙的大楼曾让他觉得人生终于上了轨道。现在轨道断了,断口整齐得像被剪刀裁过。
补偿金到账四万八。陈默站在地铁站台上,把手机塞回口袋。风从隧道深处灌过来,带着一股铁锈和机油混合的气味。车来了。他被后面的人推着挤进车厢,前胸贴着陌生人的后背,后背贴着前胸。空调出风口吹着若有若无的暖风,把所有人的体味搅拌均匀。
陈默偏过头,看向车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。二十六岁,普通长相,普通身高,普通学历。普通到扔进人群里就再也找不出来。
他闭上眼。车厢晃动着,有人在刷短视频,外放的声音刺耳。有人在打电话,说这个月的业绩还差三十万。有人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,呼吸里有隔夜的烟味。
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不是车厢里的声音。是从他自己胸腔里传出来的,极轻极短,像什么东西裂了一道缝。他睁开眼。车厢还是那个车厢,人还是那些人。但他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东西——靠在他肩膀上那个男人,头顶有一团极淡的灰色雾气。不是真的雾,是某种“感觉”,像夏天柏油路面上的热浪,让空气微微扭曲。
陈默眨了眨眼。雾气消失了。
地铁到站。他被人流裹挟着涌出车厢,涌上站台,涌向出口。整个过程他几乎不需要自己走路,只需要保持身体僵直,就能被推着前进。出站口旁边,一个流浪汉靠在墙角,面前摆着一个破碗。人来人往,没有人低头看一眼。
陈默走过去,把口袋里最后两个硬币放进碗里。
流浪汉抬起头。那一瞬间,陈默又看到了那团雾。极淡的灰色,从流浪汉头顶升起来,像湿柴被火苗舔过时冒出的第一缕烟。然后雾散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行他从未见过的字——
【情绪值 +2】
字迹浮在空气里,不是屏幕上的,不是幻觉,是直接刻进他视网膜里的。陈默站住了。身后的人撞上他的后背,骂了一句“走不走啊”,绕开他继续往前。人流从两侧涌过,他站在中间一动不动。
“你看到了?”流浪汉忽然开口。
陈默低下头。流浪汉正看着他,眼睛浑浊,但浑浊底下有什么东西是清的。“你看到了。”流浪汉又说了一遍,这次不是疑问,“第一天?”
“什么第一天?”
流浪汉没有回答。他从破碗里捡起一枚硬币,放在陈默手心里。硬币是温的。“留着。你会用到的。”然后他闭上眼睛,像睡着了。
陈默攥着那枚硬币走出地铁站。阳光刺眼。他站在出口,把手举到眼前,摊开掌心。一枚普通的旧版一元硬币,边缘磨得发亮。他翻过来,背面是菊花图案,正面是那个熟悉的“1”。什么都没有。
他一定是疯了。被辞退的打击太大,产生幻觉了。
陈默把硬币塞进口袋,决定先回家睡一觉。明天开始投简历。穿过十字路口的时候,他下意识摸了一下口袋里的另一部手机——那部两年前换下来的旧手机,今早鬼使神差从抽屉里翻出来充了电带在身上。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。
手机是凉的。屏幕暗着。
然后它亮了。
不是来电,不是短信,是屏幕自己亮起来的,纯黑的背景上浮现出一行白字:【检测到灵能波动。正在校准。校准完成。欢迎回来,GM。】
字迹消失。一个极简的界面铺开。顶部是数字:2。旁边标注着:情绪值。中间是一行状态栏:【身份】见习管理员(权限等级:F),【技能】无,【道具】无,【任务】暂无。底部四个灰暗的图标:商城、技能、道具、任务。
陈默盯着屏幕。十字路口的红绿灯切换,车流从他身边涌过。有人按喇叭,有人大声打电话,有人蹲在路边抽烟。世界照常运转,只有他站在人行道上,手里握着一部不该亮起来的旧手机。
他把屏幕按灭,又按亮。界面还在。按灭,再按亮。还在。
不是幻觉。
他抬起头。十字路口的斜对面,一个外卖骑手正蹲在电动车旁,对着摔烂的外卖餐盒发呆。汤汁洒了一地,手机屏幕还亮着,上面是超时扣款的提醒。骑手一动不动,像一尊被雨淋过的石像。
然后陈默看到了那团雾。
比流浪汉的浓,比地铁里那个男人的浓。灰色的,不是雾,是“绝望”。这两个字直接跳进他脑子里,不是读到的,不是猜到的,是看到的。旧手机震了一下。
【检测到高浓度情绪波动。类型:绝望。浓度:中。委托已自动生成。是否接取?任务目标:让目标对象重新产生“希望”情绪。奖励:情绪值+50。限时:30分钟。】
自动生成。不是谁发布的,是系统自己捕捉到的。那个骑手不知道什么系统,不知道什么情绪值,他只是蹲在路边,肩膀微微发抖,手指在水泥地上无意识地划拉。他所有的绝望被这部旧手机嗅到了,然后变成了一行冰冷的任务提示。
倒计时开始跳动。29:59。29:58。
陈默把手机攥在手里,穿过马路。
走近了才看清楚,骑手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,皮肤粗糙,两鬓白了大半。他手机的屏幕碎了,不是刚才摔的,裂纹是旧的,用透明胶带粘着。超时提醒已经跳了三次,每次跳动都伴随着扣款提示。一单配送费四块五,扣款已经累计到了十几块。
陈默在他旁边蹲下来。“师傅。”
骑手转过头,眼神里有被打扰的警惕,但更多的是麻木。那种麻木陈默很熟悉——今天下午HR念“公司业务调整”的时候,他在会议室玻璃窗上看到的自己的倒影,就是这种表情。“面翻了。”骑手说。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。“转弯的时候没看见那个坑。”
陈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路面确实有个坑,不大,但够深,边缘锋利。电动车轮压上去的痕迹还在。“这单多少钱?”“七十八。面钱加配送费。超时扣的还没算完。”骑手的手指又在水泥地上划了一下,“我儿子想要个新书包,初三了。我说等下个月发工资。他说好。”
风吹过来,把地上那张小票吹翻了面。骑手盯着小票,眼睛忽然红了。“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,我老婆给我塞了两个包子。韭菜鸡蛋的,自己包的。她说今天星期一,吃饱点有力气。走到门口听见她跟我儿子说,妈妈这个月不买那个了,省一点是一点。”他没有哭,只是眼睛红着,声音发抖,“我就想,我怎么混成这样了。我一天跑十几个小时,我连老婆的这点钱都省不出来。”
陈默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。被辞退那天买的,抽得只剩最后一根。他把烟递过去。
骑手接过来,叼在嘴上。陈默给他点上。烟雾升起来,被风吹散。
“师傅,你儿子喜欢什么颜色?”
骑手愣了一下。“蓝色。怎么了?”
陈默把打火机收进口袋。“那你下次给他买书包的时候,知道买什么颜色了。”
骑手叼着烟,看了陈默几秒。然后他笑了一下。不是苦笑,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软肋的笑,眼角皱起来,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。“你这个小伙子——神经病吧。”

陈默也笑了。
旧手机在他口袋里震了一下。
【委托完成。情绪值+50。GM面板更新。商城已解锁。】
陈默没有急着看手机。他蹲在路边,看着骑手抽完那根烟,重新骑上电动车。车子发动的时候,骑手回头看了他一眼,说了一句话,声音被风吹散了大半。陈默只听见最后几个字:“——书包,蓝色的。”
电动车汇入车流。倒计时归零。
陈默站起来,膝盖上沾了灰。他把旧手机掏出来,屏幕上的界面变了。顶部情绪值余额:52。任务栏里多了一条已完成记录,商城图标从灰色变成了亮色。他点进去,深蓝色的界面上漂浮着几排道具图标。
【一日富豪体验卡】售价500情绪值。【情圣附身徽章】售价800情绪值。【乌鸦嘴成真药水】售价600情绪值。
往下划,还有更多。最底部有一行小字:【新手福利:首次打开商城,可免费领取一次“限时体验”机会。体验道具随机。】
陈默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,然后点了下去。
屏幕中央弹出一个转盘,指针飞速旋转,最后缓缓停在了一个图标上——【存在感放大器(体验版)。效果:被照射的目标,其所有行为将被周围所有人的潜意识放大感知。持续时间:10分钟。】
道具入包。界面自动关闭。
陈默正要把手机揣回口袋,屏幕忽然又亮了。不是系统提示,是一条短信。发送者的名字让他的手指停住了——妈。
“默默,今天怎么样?晚上回来吃饭吗?你爸买了排骨。”
陈默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。他今天被辞退了。他没有告诉家里。昨天视频的时候他还说“工作挺好的”,他妈说“那就好”,然后叮嘱他多穿衣服。他把手机举高了一点,免得她看到自己眼眶红了。
现在她问他晚上回不回去吃饭。
陈默打了几个字,删掉,又打,又删。最后他只回了一个字:“回。”
然后他关上手机,走向地铁站。走到进站口的时候,余光忽然捕捉到一个东西。天桥下,一个穿着校服的女生正站在那里,拳头攥得紧紧的,死死盯着面前一个油头粉面的男生。男生怀里搂着另一个女生,笑得一脸轻浮。
女生的头顶,浓重的灰色雾气翻涌着,比外卖骑手的浓得多。灰色深处,有什么东西在发红,像快要燃烧起来的炭。
陈默的脚步停了。
旧手机震了一下。
【检测到高浓度情绪波动。类型:愤怒/屈辱。浓度:高。委托已自动生成。是否接取?任务目标:让目标对象当众出丑。奖励:情绪值+200。】
陈默看了一眼那个女生。她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,嘴唇抿成一条线,肩膀在微微发抖。她没有哭,只是死死盯着面前那两个人。
陈默把手机攥在手里。
按下了接取。
倒计时开始。屏幕上的数字跳动着,而天桥下那个女生的头顶,灰雾深处的那团红色,终于烧了起来。
旧手机的屏幕暗下去。
但在他口袋里,那枚流浪汉给的一元硬币,正在微微发热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