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二开学的第一周,林栀夏已经在心里把新教室的座位研究透了。
她坐在靠窗第三排。沈屿白坐在她方——不是正前方,是前面隔了一排、靠右一个位置。这个角度太合适了。她只要微微抬一点下巴,视线就能越过前面那个男生的肩膀,刚好落在他身上。不会太正,不会太偏。他后脑勺的轮廓、耳廓的弧度、衣领和发尾之间那一小截皮肤——全在视线范围之内。
整整一年了。 从高一军训到现在,三百多天。可惜高一不在同一个班,高二终于分到同班了,终于!
她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个靠本能活着的动物,呼吸、吃饭、走路,然后看他。不需要刻意,视线自己会找到落点。像水往低处流。
林栀夏的同桌叫周彦。男生,瘦高个,戴一副银色细框眼镜,镜腿有点歪,他隔几分钟就推一下。写字的时候左手压着本子边缘,右手中指第一个关节有很厚的老茧。他喜欢吃薄荷糖,桌肚里永远有一盒,偶尔倒两颗在掌心递给她。她接过来的时候,他会笑一下,露出左边一颗虎牙。他物理很好,好到物理老师有时候会让他上台讲题。他上讲台的时候步伐很大,粉笔字写得又快又潦草,写完会把粉笔往粉笔槽里一丢,拍拍手上的灰,转身下来。
周彦是高一第二学期调过来跟她做同桌的,半年下来已经处得很熟了。他喜欢跟她讨论题目,两个人凑在一起,笔尖在草稿纸上点来点去,有时候同时开口说同一个解法,然后同时闭嘴。他会笑着说“你先”,她会说“你说”。最后通常是周彦说。他说题的时候语速很快,手里的笔不停地在纸上画辅助线,画完一条就用笔尖点一下,像在给思路打节拍。她听着,偶尔插一句“这里为什么”,他就停下来,推推眼镜,换个角度重新讲一遍。
周彦是那种让人觉得轻松的人。不是因为他话多——他话其实不算多,但每一句都落在刚好让人舒服的位置。她在他面前可以笑,可以说话,可以不用想太多。
但在沈屿白面前不行。
林栀夏有时候会想,如果把人的情绪比作湖面,那周彦面前她的湖是平的,风来起皱,风过无痕。沈屿白面前她的湖永远在晃。从他走进教室的那一刻开始,水面就开始漾,一圈一圈,到放学都不会停。
此刻语文老师正在讲《归去来兮辞》,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。林栀夏面前摊着课本,眼睛看着课文,余光却在前面。
沈屿白在转笔。
她看不见他的手,只能看到他右肩微微的动作——幅度很小,几乎不动,只有肩胛骨的位置在衬衫底下轻轻起伏。那支笔在他指间翻飞,偶尔露出黑色的笔帽。他转笔很有节奏,不是那种炫技式的快,是懒洋洋的,有一搭没一搭的,像这个动作根本不需要经过大脑。
他的后颈修得很干净。发尾往上推了两指高,露出一小截被夏天尾巴晒出来的浅麦色皮肤。衣领是白的,浆洗得很挺,领口边缘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折痕——大概是早上穿的时候没翻好。那道折痕很小,小到全世界大概只有她注意到了。
林栀夏盯着那道折痕看了很久。
久到她自己都没意识到。
她的视线从他的后颈移到他的耳廓。他的耳朵轮廓偏硬,耳垂不大,被窗外的光照着,透出一点薄红。他听课的时候会微微往左偏头,用左手撑住下颌,拇指抵在颧骨下面。那个姿势让他左边的肩膀抬高了一点,衬衫在肩头绷出一条很浅的褶。
他今天洗了头发。黑色的,发质偏软,后脑勺有几根不听话地翘起来,被光打成很淡的棕色。
林栀夏在心里画他的轮廓。从发顶到后颈,从耳廓到肩线。一遍,又一遍。
这是她一个人的事。
她暗恋沈屿白这件事,已经持续了整整一年。从高一军训开始。八月的太阳很大,她站在队列里,汗顺着脖子往下淌,眼前先是一阵发花,然后地面忽然朝她倾斜过来。她没来得及伸手撑,有人从旁边扶住了她。手掌贴在她后背,很热,五指张开,力道稳当。她偏过头,先看到一只手腕——骨节分明,青筋微微凸起——然后是一瓶递到面前的矿泉水,冰的,瓶身凝着水珠。她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他的指尖。凉的和热的碰在一起,她的手缩了一下。他说了什么,她没听清,周围太吵了。只记得他转身走开时逆光的背影,白衬衫被风吹得微微鼓起。
沈屿白。
她后来在隔壁班级名册上找到他的名字,一个字一个字看了很久。
军训之后的一年,他们分到同一个班了,她每天都会看他。上课看,下课看,课间操看,食堂看。视线像被他身上某个地方拴住了,她走到哪里,线的另一头就牵到哪里。她数过,最多的一天,四十七次。
但她藏得很好。
至少她以为藏得很好。
上课的时候她从来不会直接盯着他看。她会先看黑板,然后视线自然地往下落一点,落在他的方向。或者先看窗外,再收回来的时候顺便经过他。或者在老师点他名字回答问题的时候,和其他同学一起转头——只是她转头的速度比所有人都快那么一点点。快得察觉不到。她自己都察觉不到。
但沈屿白察觉到了。
最开始他完全没注意。谁会在意背后有没有人看自己?教室里那么多人,视线来来去去,谁分得清哪一道是谁的。直到那天语文课。

他听乏了。语文老师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,不紧不慢,带着午后特有的催眠感。他把笔拿起来转。这是他的习惯,手闲着就转笔,不需要用脑子,手指自己会动。他转得很慢,笔在拇指和食指之间懒洋洋地翻一个圈,再翻一个圈。脑子里什么都没想。
然后他感觉到了。
后颈。
最开始是很轻微的、像羽毛尖扫过去的感觉。他没在意。大概是窗外吹进来的风。他把注意力拉回课文上,但那道感觉没有消失,反而越来越清晰。不是风。风不会只落在一个点上。风不会从后颈正中慢慢移到右耳廓,再从耳廓沿着下颌线滑到后颈底部,停在那里。
是有温度的。不烫,但存在。像有人用指腹悬在他皮肤上方一厘米的位置,沿着轮廓慢慢描摹。
沈屿白的手指停了。
笔掉在课本上,弹了一下,滚到桌沿。
他没有立刻回头。他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立刻回头。可能是因为那道视线太安静了,安静到让他觉得如果突然回头,会惊到什么。像阳台上落了一只鸟,你一动,它就飞了。
所以他等了几秒。
然后猛地转头。
他看到的第一个画面是林栀夏低下去的头。
快到不正常的快。像被什么东西弹回去一样。她的笔在本子上划出去,从纸张这头一直拉到那头,一道长长的墨痕。
沈屿白看了她大概两秒。她低着头,马尾垂在肩前,发梢微微晃。耳廓从头发里露出来,很红。不是正常的红,是从耳垂一直烧到耳尖、几乎要滴血的红。
他转回去。
捡起笔,继续转。节奏没变。但他脑子里刚才那个画面没散。她低头的速度、那道墨痕的长度、耳朵烧红的颜色——全记住了。
不是碰巧。碰巧不会那么快低头。碰巧不会把笔划出去那么远。碰巧耳朵不会红成那样。
所以她在看他。
这个念头落地的时候,沈屿白后颈那股发麻的感觉又泛上来,比刚才更明显。他把左手抬起来,搭在后颈上,掌心压住那个位置。皮肤是凉的。但发麻的感觉在皮肤底下,压不住。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有人从后面看他。现在知道了。知道之后,那道视线就变成了一根很细的针,扎在后颈正中,不疼,但存在。时时刻刻都在。
像衣服领口的标签没撕干净。
“栀夏。”
周彦用笔杆敲了敲她的本子,力道很轻,像敲窗户。
林栀夏像从水底被捞上来一样猛地回神。她低头,看到自己面前那页纸上横着一道墨痕,从第一行拉到第十行,中间划破了两个字的笔画。墨迹在“归”字的最后一捺上洇开,变成一个小小的墨点。
“你这道墨痕,”周彦侧过头看了一眼,推了推眼镜,“从第一行拉到第十行。想什么呢。”
他的语气不像质问,像随口一问。薄荷糖的味道从他那边飘过来,凉的,甜的。他桌肚里那盒薄荷糖刚打开没多久,铝箔纸撕开的声音她刚才隐约听到了。
“没想什么。”林栀夏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,声音压得很低,“笔滑了一下。”
周彦没再追问。他低头继续看书,左手压着本子边缘,右手的笔在空白处写注释。字迹潦草,但很清楚。过了一小会儿,两颗薄荷糖从桌面上推过来,停在她手边。
她拿了一颗。糖纸窸窣。
林栀夏把糖含进嘴里。凉的,从舌尖一直凉到喉咙。她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课文上。“归去来兮,田园将芜胡不归——”
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在烧。
沈屿白已经转回去了。从她的角度能看到他把左手搭在后颈上,掌心贴着刚才她视线最后停留的那个位置。手指很长,骨节分明,中指的侧面有一小块写字磨出来的薄茧。他的手指在颈后轻轻按了一下,然后放下来。继继转笔,节奏和刚才一样。懒洋洋的,有一搭没一搭的。
林栀夏把嘴里的薄荷糖换到另一边。凉意从左边换到右边。
讲台上语文老师翻了一页书,教室里响起齐刷刷的翻书声。九月的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课桌上画出一道明亮的方块。空气里有粉笔灰的味道,和谁带来的橘子皮清香。
沈屿白没有翻书。他的课本还停在上一页。视线落在课文上,但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后颈那道发麻的感觉消失了。或者说不是消失了,是他感觉不到了。因为他现在在注意别的事。他的余光——他以前从来不知道自己会用到余光——他的余光在注意斜后方那个方向。
她没再看。
至少此刻没再看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判断得这么准确。但他就是知道。那道视线的重量消失了,后颈那片皮肤恢复了正常的、不被注视时的平静。他把课本翻到下一页。
下课铃响。
教室像被按了开关,安静了一秒钟之后轰然活过来。椅子腿刮地面的声音,合上书的声音,拉开笔袋的声音,有人站起来伸懒腰时骨骼咯嗒轻响。林栀夏把本子上那页有墨痕的纸沿着装订线慢慢撕下来,撕得很齐。对折,再对折,然后揉成一团,扔进抽屉最深处。动作很轻,像在埋什么东西。
周彦在旁边整理笔记,把刚才语文课的注解用红笔圈出几个关键词。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手指很稳,红笔在纸面上划出短而直的线条。他头也没抬,说了句:“那道墨痕你打算留到高考?”
林栀夏把抽屉推上:“留着当纪念。”
“纪念什么。”
她把揉皱的纸团又往里塞了塞。纪念第一次差点被他发现。“纪念笔滑了一下。”
周彦的红笔停了。很短,大概半秒。然后继续画线。他没有抬头看她,只是左手从桌肚里摸出那盒薄荷糖,又倒了两颗,推过来。这次他没问她要不要。
林栀夏拿了。两颗都拿了。糖纸在她指尖窸窣响了两声。
教室另一头。
沈屿白靠在椅背上,一只手臂搭在桌沿,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。陆辞站在他旁边,一只脚踩在椅子横杠上,整个人半靠着桌沿,正滔滔不绝地讲昨天晚上那局游戏。他语速很快,讲到关键处会用手比划,手势很大,差点扫到旁边路过的人。
“我跟你说,那一波团战,我——”他左手猛地往前一推,模拟某个技能释放的动作。
沈屿白听着,偶尔“嗯”一声。笔在指间翻一圈。
陆辞是那种从头发梢热闹到脚底板的人。头发永远有点乱,不是故意的那种乱,是洗完头随便抓两下就出门、被风吹了一路之后自然形成的那种。校服拉链从来不拉到顶,领口敞着,露出里面T恤的圆领边。他笑的时候声音很大,整个教室都能听见,而且笑点极低,自己讲的笑话自己先笑为敬。
此刻他正讲到团战最激烈的地方,右手拍了一下沈屿白的桌子:“然后我从草丛里冲出来,直接——”
沈屿白的视线越过陆辞的肩膀,落在走廊上。
不是故意的。至少他告诉自己是习惯性的。
林栀夏正和周彦说话。不知道周彦说了什么,她笑了一下。不是那种礼貌的、克制到几乎看不出来的微笑,是真的在笑——眼睛弯成两道月牙,嘴角往两边拉开,露出一点牙齿。马尾随着她笑的动作用力晃了一下。周彦也在笑。他笑起来会露出左边那颗虎牙,整个人比不笑的时候生动很多。两个人肩膀之间大概隔着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,手臂偶尔碰一下,碰完也不躲,就那么挨着。她手里捏着两颗薄荷糖,正在拆其中一颗的糖纸。
沈屿白收回视线。
“——你听没听啊?”陆辞的声音切进来。
“听了。”沈屿白的笔在指间翻了一圈。“你三杀。”
“四杀!我说的是四杀!”陆辞差点跳起来,“刚才讲那么半天,草丛,冲出来,技能全交,四杀——你听到哪里去了?”
“草丛开始听的。”
“那你怎么听成三杀!”
“记错了。”
陆辞狐疑地看着他。沈屿白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,笔还在转,节奏稳得像节拍器。但陆辞认识他六年了。六年,足够他学会从沈屿白脸上那点几乎不存在的变化里读出东西。比如此刻——他的视线焦点不在任何人身上,笔转得比平时快了一点点。
“你今天怎么心不在焉的?”陆辞把脚从椅子横杠上放下来。
“没有。”沈屿白站起来,把笔搁在桌上,“去小卖部。”
他走出教室的时候,走廊上的风迎面扑过来,带着九月特有的、混合着操场塑胶跑道和食堂蒸饭气的味道。他走得不快不慢,步子很稳。走廊尽头,林栀夏和周彦站在栏杆边。她面朝操场,手肘撑在栏杆上,手里那盒牛奶喝了一半。周彦站在她旁边,背靠栏杆,侧着头跟她说话。手里拿着一盒一样的牛奶,还没拆吸管。
沈屿白经过的时候,她的声音顿了一下。
很短。像一句话中间被掐掉了半拍。
他走过去之后,那半拍又接上了。
他没停。也没回头。一直走到走廊拐角,才把步子放慢。后颈又感觉到了。不是从教室带来的,是刚刚经过栏杆边的时候重新落到他身上的。不是正后方,是偏左一点,落在后颈左侧靠近耳根的位置。不是羽毛了。是手指。悬在皮肤上方,隔着空气,描摹他后颈左侧那道从发尾到衣领的弧度。很轻。很烫。
他没有回头。
但他把那个位置记住了。左耳下方,发尾往上半寸。那道视线最后停留的地方。
走廊栏杆边,周彦把手里那盒牛奶递给林栀夏。“你吸管戳歪了。”
林栀夏低头。吸管戳在铝箔封口的边缘,斜着进去,牛奶正从吸管根部渗出来,顺着盒身往下淌。她手背上有几滴,凉凉的。她刚才走神了。在他经过的那几秒里。她把牛奶盒换了一只手拿着,抽了张纸巾擦手背。擦得很慢,一根一根手指擦过去,像在拖时间。
周彦看着她。他从头到尾没有往走廊拐角的方向看一眼。他把手里那盒没拆的牛奶拆了吸管,插好,递过去,把她那盒戳歪的换过来。什么都没说。他笑起来会露虎牙,不笑的时候脸其实偏冷。银色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很安静。像什么都看见了,又像什么都没想。
林栀夏接过他递来的牛奶,吸了一口。凉的。
走廊拐角,沈屿白的背影已经消失了。陆辞从教室里追出来,一把搭上他的肩。“小卖部是吧,帮我带瓶可乐,冰的。”沈屿白把他手从肩上拿下来。“自己去。”陆辞说顺便嘛,他说不顺。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梯,陆辞的脚步声很重,沈屿白的很轻。
林栀夏喝完最后一口牛奶,把空盒捏扁。铝箔发出很细的声响。
上课铃响了。
她转身走进教室。经过沈屿白的座位时,余光扫到他的桌面。课本摊开着,停在《归去来兮辞》那一页。页脚有一点卷边。笔搁在课本旁边,笔帽没有套上。他习惯不套笔帽。
她走过去了。
在自己的座位坐下。周彦已经坐好了,正在翻下一节课的课本。薄荷糖的味道从他那边飘过来,淡得快闻不到了。
林栀夏从抽屉里摸出课本。手指碰到那个揉皱的纸团。她没有拿出来,只是指尖在上面按了一下。纸团在抽屉最深处发出很轻的、被挤压的声响。
沈屿白从后门走进来。可乐没买,陆辞手里倒是多了一瓶冰红茶。两个人一前一后,陆辞还在说刚才的话题,声音从后门一路响到座位。沈屿白坐下来,椅子腿刮过地面,发出短促的一声。
他拿起笔,套上笔帽,又摘下来。
后颈左侧那个位置——左耳下方,发尾往上半寸——又开始发麻了。
不是从后面来的。
是从斜后方。
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。他把笔在指间转了一圈,然后翻开课本。没有回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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