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南方城市依然浸泡在黏稠的暑气里。
毛毯中学,一所专门收留高考失意者的学校,连风掠过教学楼的缝隙,都带着沉甸甸的压抑。
林淼坐在教室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,这是他开学第三天找到的最佳座位。
既能看见黑板,又能瞥见窗外那棵半枯的梧桐,最重要的是,足够隐蔽。
复读班的座位是按入学测试成绩排的,他从中间被往后调了两排,因为数学分数比去年高考还低了三分。
“去年是失误,今年是实力。”他在日记本上写下这句话,又迅速涂黑。
教室里挤了六十七个人,比正常班级多出近二十个。
过道狭窄得侧身才能通过,每个人桌上都堆着高过头顶的教辅资料,形成一道道脆弱的壁垒。
空气中有汗味、风油精的刺鼻气味,还有一些更沉重的东西。
林淼低头看着物理卷子,一道关于电磁感应的题已经看了十分钟。
他知道答案,但旁边的推导过程怎么也写不出来。
去年高考,他就是在这类“中等难度”题上丢掉了十五分。十五分,正好是他和目标大学的距离。
“有人看到我的速写本吗?蓝色的,这么厚。”
一个清亮的声音从前面传来。
林淼抬头,看见一个女生站在讲台边,白色短袖衬衫的袖子挽到肘部,马尾辫扎得有些松散。
她正比划着本子的大小,眼睛在教室里搜寻。
没有人回答。复读班的铁律之一:不关自己的事,绝不抬头。
女生抿了抿嘴,径直走向教室后方。
林淼赶紧低下头,假装在草稿纸上演算。脚步声越来越近,停在了他这一排。
“同学,你脚边那个……是我的本子吗?”
林淼低头,果然看见一个蓝色封面的素描本躺在他椅子腿旁边。
他弯腰捡起来,封面上用银色笔画着一片云,云里隐约有光线透出。
“谢谢。”
女生接过本子,手指不经意擦过他的指尖。她的指甲剪得很短。
“我叫汪倾。倾斜的倾。”
“林淼。三个水那个淼。”
他声音有点干。
汪倾笑了:“水很多的意思?那你夏天应该不怕热。”
这是复读三天来,第一个对他开玩笑的人。林淼愣了下,还没来得及回应,上课铃响了。
汪倾快步回到前排座位,马尾辫在脑后轻轻一甩。
物理老师抱着试卷走进来,教室彻底沉入寂静。
那天下午放学后,林淼没有像前两天那样直接回出租屋。
他在操场跑了三圈,直到肺里充满铁锈味,然后鬼使神差地走向教学楼天台。
去年在原来学校,他也常去天台,那里可以看见远处的山,和更远处的、想象出来的海。
天台的铁门虚掩着,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呻吟。
然后他看见了汪倾。
她坐在水箱旁的阴影里,膝盖上摊着那个蓝色素描本,手里握着铅笔,正快速涂画着什么。
夕阳从她侧后方照过来,给她整个人镶了道金边,那些从马尾散落的碎发在光里变成透明的金色细丝。
林淼想退回去,但汪倾已经抬起了头。
“林淼?”她准确叫出了他的名字,“你也来这儿?”
“我……透气。”他站在门口,进退两难。
“过来坐啊,这边凉快。”
汪倾往旁边挪了挪,拍拍水泥地。
林淼迟疑地走过去,在离她一米远的地方坐下。
从这个角度,他看见她在画云。
天边那些被夕阳染成橘粉色的积云。
她的笔触很快,线条却异常准确,寥寥数笔就抓住了云的质感。
“你喜欢云?”他问出口就后悔了,这问题真蠢。
“喜欢光。”汪倾的铅笔在纸面上沙沙移动。
“你看,云其实只是水汽,是光让它们有了形状、颜色和情绪。同样的云,早晨是希望,中午是慵懒,傍晚是温柔,夜晚是神秘。”
她转过素描本给他看。纸上的云不仅有形,还有光的方向,有明暗交界,有从云缝中倾泻而下的光柱。
“你学过美术?”
“自学的。压力大的时候就画点什么。”汪倾合上本子,仰头看着天空,“去年高考前三个月,我每天晚上画一片云,想着等考完了,要一本云朵图鉴。后来……”她没说完,但林淼懂了。

后来,她坐进了复读班的教室。
“你为什么复读?”汪倾突然问。
林淼沉默了。这个问题被父母、亲戚、原来的老师问过太多遍,标准答案是“发挥失常,不甘心”。但此刻,在这个陌生又坦诚的女生面前,他说了真话:“我不知道。分数出来那天,我觉得就该这样。我可能就是只能考那么多分的人。”
话说出口,他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汪倾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急着安慰或鼓励。
她想了想,说:“你知道吗,云是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形状的。是风在推它,是光在塑造它,是我们在看它的人,给它起名字、赋予意义。也许我们也是一样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天台边缘,手扶着生锈的栏杆。
风吹起她的衬衫下摆,像要带着她飞走。
“小心。”林淼脱口而出。
汪倾回头,眼睛在夕阳下变成琥珀色:“别担心,我没那么脆弱。去年高考,我因为焦虑症发作,在考场上吐了,被抬出来的。很丢人对吧?但至少我知道我为什么失败。你呢,你知道你的‘风’和‘光’是什么吗?”
林淼答不上来。
那天他们在天台上待到暮色四合。
汪倾说了很多关于光的事:清晨穿过梧桐叶的斑点光,正午水泥地上白得刺眼的光,傍晚这种能把一切变得温柔的光。
林淼大多时候在听,偶尔说一句自己观察到的事:物理实验室窗外那棵树每天落叶的数量,前排那个男生转笔的频率,班主任每天下午三点十分准时出现在后门玻璃上的脸。
“你很会观察。”汪倾说。
“只是发呆的内容。”林淼自嘲。
离开时,汪倾在铁门边停住,从素描本上撕下一页递给他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