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·京畿夜雨
雨是在酉时末下起来的。
起初只是零星的几点,打在官道两侧的槐叶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巡夜的张老四抬头看了看天,骂了一句,把斗笠往下压了压。他身边的年轻兵卒李二娃没有斗笠,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,浸得领口湿了一片。
“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。”李二娃说。
张老四没应声,只是加快了脚步。按制,酉时闭城门,他们这班巡夜的得从城门口巡到三里亭,再折返。遇上雨夜,这段路格外难走——官道被雨水一泡,泥泞没过了靴沿,一脚下去得用力拔出来。灯笼里的烛火被风雨打得摇摇晃晃,随时要灭。
“四哥,亭子里避一避吧?”李二娃的声音带了点恳求。他今年才十七,刚补进京畿营半年不到,还没学会怎么在雨里走路。张老四本想骂他一句娇气,但回头看见那张被雨水浇得发白的脸,话又咽了回去。

“到了三里亭再说。”
三里亭是个破败的驿亭,离城门刚好三里,官道从此处拐入一片矮林子。平时白日的驿马在此换鞍,到了夜里便无人值守,只有亭子里那盏破油灯,长年亮着豆大的火苗。
他们还没走到亭子跟前,李二娃突然停住了。
“四哥,你看。”
他的手电筒似的手指指着官道拐弯处。雨幕中,一个黑黢黢的影子横在路面上,一动不动。
张老四心里一跳。他把灯笼往前伸了伸,黄蒙蒙的光晕勉强撕开雨幕,照出一截青色的衣袍。衣袍是湿透的,贴在一个人身上。旁边有棵歪脖老槐,一道闪雷亮过,照得那人的面孔一明一灭。
那是一张男人的脸。四十岁上下,双目紧闭。不是睡觉的表情,也不是晕厥的表情。嘴唇微张,唇角向下撇着——是恐惧,是被定格在最后一刻的恐惧。
张老四做了十年巡夜,没杀过人,但他认得死人的样子。他伸手探了探那人颈间,指腹触到的是冰凉的皮肤和一道深深的淤痕。
乌青色的指痕,五指分明,横在喉结上方。
“死了。”他把手缩回来,声音比雨声还低。
李二娃连打了两个寒颤,死死攥着打灯笼的木杆,指节发白。张老四弯腰将尸体往路边拖了几步——他得先让过道路中央,免得有夜行的驿马踩踏。拖的时候尸体腰侧在泥里擦出一道印子,他注意到这人的靴底磨损得很厉害,鞋邦左高右低,是常年走山路的人。但手背的皮肤又不粗糙,不像做苦力的。
是个官。他几乎立刻就确定了。这身青绸的面料,不是商贾穿得起的。可官靴不该这样磨损——京官不爬山,武官不走远路。这双脚走过什么地方?
张老四在死者身上翻找。袖袋里是空的,胸口处倒缝着一个小袋,浸满雨水。他从里面捏出小半截纸条,纸已经湿烂了,上面洇开的墨迹糊作一团。张老四凑近灯笼看了半天,隐约看见最后一行字的轮廓——不是字,是某种符号,像云头,又像花瓣,被水润湿了半边。
“这是什么?”李二娃凑过来。
“不知道。”张老四把纸条小心地放回去,“先报驿丞。这人不寻常——不是普通行旅,穿得讲究,又是被活生生掐死的。做这件事的人手很稳,掐得非常干净。这不是寻常路匪斗杀。”
一道闪电在天际绽开,照亮了整段官道。李二娃看清了死者的脸,脸色更难看了。张老四沉默地把自己的斗笠摘下来,盖在死者脸上。
他们抬着尸体到了三里亭。亭子里没有人,油灯照旧亮着。张老四让李二娃守着尸体,自己摸黑去驿站报信。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——雨越下越密,亭檐的水帘把里面那道身影变得模糊不清。李二娃抱膝坐在亭柱旁边,灯笼搁在脚边,像一个被浇湿的小土堆。
张老四在雨里走了半个时辰。等他带着驿丞的录事回来时,天已经快亮了。雨小了些,从倾盆变成了绵绵不断的细丝,打在脸上还是凉。
亭子里灯还亮着。但李二娃歪在柱子上睡着了,灯笼不知什么时候灭了。
尸体的斗笠被翻开,死者脸上积着浅浅一层雨水。
张老四站在亭子口,看着眼前这个场景。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,不知道谁杀了他,也不知道那张纸条上写着什么。他只是隐隐觉得,这具不该死的人,死在了不该死的地方。
他蹲下身,用手把死者脸上的雨水抹去。青白的面孔湿漉漉地露出来,嘴还张着,像有什么话被雨水冲走了,没来得及说完。
亭外,天色由黑转灰。远处的镐京城墙在雨雾中若隐若现,巍峨而沉默。城门即将开启,新的一天正在到来。京畿营的换班时辰已经过了,但张老四还没回去。他站在亭前,总觉得这个雨夜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他,站在他身后,无声无息。
他猛地回头。
身后只有李二娃,和那具躺着的人。油灯的火苗轻轻跳了一下,照得墙上的影子也歪了一下。
“晦气。”他低声说,然后弯腰把斗笠重新盖回去。手指碰到尸体领口的瞬间,他顿了一下——死者的里衣领缘处似乎压着一道几乎看不清的暗痕,像是被叠过的纸边留下的旧印,被水浸透之后反而更浅了。他皱了皱眉,最终没有翻开去看,只是将斗笠摆正。
远处,城门方向传来悠长的号角声。卯时已至,镐京醒了。而雨还没有停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