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全文架空年代,纯属虚构。
一九六二年,春。北城纺织厂。
沈怀玉醒过来的时候,外头天还没亮透。
窗户上糊的报纸透进来一层灰蒙蒙的光,落在炕沿上。她盯着头顶那根黑黢黢的房梁看了好一会儿,脑子跟被什么东西碾过似的,又疼又沉。
炕凉了。身下铺的褥子薄得能摸到炕砖的缝,硬邦邦的硌人。蓝底白花的棉被盖在身上,被面洗得发白,边角磨出了棉花,一股子潮乎乎的霉味儿直往鼻子里钻。
空气里还混着煤烟子味儿。靠墙角那只铁皮炉子封着火,上头坐着一把铝壶,壶嘴正不紧不慢地往外冒着白汽,咕嘟咕嘟响了两声又停了。
这屋子她不认识。
沈怀玉撑着胳膊慢慢坐起来。被子滑下去,凉气一下子灌进领口,她打了个激灵。低头一看——灰扑扑的旧棉毛衫,袖口脱了线,领子洗得变了形。这不是她的衣服。
这是谁的衣服?
她抬起手,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微光看了看。手背粗糙,指节粗大,虎口有一块硬硬的茧子。三十八岁的手不该这么糙,但这双手一看就是常年泡冷水、搓衣服、搬煤球磨出来的。
太阳穴猛地一阵刺痛,像有人拿针从两边往中间扎。她闷哼一声,抬手按住额头。
然后那些东西就涌进来了。
像开了闸的水,挡都挡不住。
她看见一个女人——圆脸,头上裹着灰布头巾,叉着腰站在门口骂人。骂一个跪在地上的小伙子,骂他没良心,骂他被孙家那个小妖精迷花了眼。小伙子身后站着个姑娘,扎两条辫子,眼眶通红地咬着嘴唇。
她还看见那个女人坐在炕沿上哭,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“我十八岁守寡把你拉扯大”“你爹死得早”“我一个人不容易”。
她又看见那个女人缩在一间破棚子里,冬天,刮着北风,被子薄得能透亮。女人的嘴唇冻得发紫,蜷在墙角,慢慢合上了眼。
她想起来了。
她不光看见了那个女人,她还知道了那个女人心里想的所有事,知道了她这辈子走过的每一步路——
沈怀玉,十七岁嫁进北城纺织厂,嫁给一个矿上的技术员赵长河。十八岁生下儿子赵建华,孩子还没断奶,男人就在矿上出了事,人没救回来。车间里的人都叹气,说小沈命苦,年纪轻轻就守了寡。
她没改嫁。靠着男人留下的抚恤金和自己挣的那点工资,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。从十八岁到现在,整整守了二十年寡。儿子叫赵建华,今年二十一,在厂里当机修工,学徒还没出师。
去年秋天,儿子看上了一个姑娘——隔壁筒子楼孙寡妇的闺女,孙淑芬。当娘的不愿意,嫌孙家穷,嫌孙寡妇一个人带大两个孩子不容易、将来肯定要拖累儿子,嫌那姑娘太会说话,“嘴甜心苦”。
为这事,母子俩闹了大半年。
可沈怀玉不光是知道了这些。
她还知道,她不是原来的沈怀玉。
她是穿进了一本书里。
这本书叫什么名她不记得了,但剧情她记得清清楚楚——沈怀玉是书里的恶婆婆,为了拆散儿子的自由恋爱,一哭二闹三上吊,最后虽然没拦住儿子结婚,却在儿媳妇进门后处处刁难。三年后,她被儿子儿媳妇赶出家门,冻死在一间破棚子里。
书底下那些评论她也记得。读者骂她老妖婆,骂她活该,骂她怎么不早点死。
沈怀玉把手放下来,攥着被子的手指慢慢松开了。
她今年三十八。

三十八,在这个年代被人叫了二十年“寡妇”。十七岁嫁人,十八岁生孩子,十九岁守寡。最好的年华全泡在柴米油盐和纺纱车间的轰鸣声里,连一件像样的衣裳都没给自己买过。熬到现在,儿子要娶媳妇了,她的好日子也快没了。
按原书剧情,再有半年儿子就会以死相逼把孙淑芬娶进门。再过一年,儿媳妇就会站稳脚跟。三年后,她被赶出家门。
沈怀玉深吸了一口气。
炉子上的铝壶又咕嘟咕嘟响起来,白汽一股一股往外冒。窗外传来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声,和远处纺织车间隐约的机器轰鸣混在一起。
她掀开被子下了炕。
脚踩在水泥地上,凉气顺着脚底板往上窜。她找到炕边摆着的一双黑布鞋,鞋底都快磨平了,脚尖那块补了块灰布。她趿拉着鞋走到脸盆架前,架子上搁着一只搪瓷盆,盆底的红牡丹都磨没了。盆里有半下水,凉的,她伸手试了试温度,还是撩起来抹了把脸。
凉水激在脸上,整个人清醒了几分。
脸盆架上方挂着一面小圆镜,镜面背后锈迹斑斑。她往镜子里看了一眼——圆脸,眉毛淡淡的,眼角已经有了细纹。皮肤粗,颧骨上有点红血丝。头发是黑的,在脑后随便挽了个髻,碎发散在额角。这张脸不算好看,也不难看,就是一个被生活磨没了光彩的女人。
三十八岁,看着像四十五。
沈怀玉把镜子翻过去,拿起木梳拆了头发重新梳。梳到一半,手指忽然停了一下。
按照原书剧情,今天发生了一件事。
今天傍晚,赵建华会回来跪在她面前,求她同意他和孙淑芬的婚事。
她把梳子放在桌上,端起那只磕掉瓷的搪瓷缸。里头是昨天剩的凉白开,喝了一口,涩涩的。
这一整天她都没怎么说话。
上午去食堂上班,窗口后头打饭的工人还是那些人。有跟她熟的喊一声“沈姐”,她点点头应了。中午蒸的窝头,菜是熬白菜,她坐在后厨角落端着饭盒一个人吃。下午继续收饭票、算账、对账本。下班的时候天还亮着,她没急着回屋,在厂区土路上走了一圈。
路两边是灰扑扑的筒子楼,晾衣绳上挂着工装和床单,被风吹得飘飘荡荡。有孩子在楼下拍皮球,拍了一身土。她站在路边看了会儿,那孩子抬头冲她咧嘴一乐,露出豁了一颗的门牙。
她没笑。
回到屋里,她换了鞋,把炉子捅开添了块煤球。铝壶里续了水,搁回炉子上。然后她搬了把凳子坐在炉边,等着。
不到一刻钟,门响了。
没敲门,直接推开的。
赵建华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冷风。他穿着纺织厂的蓝色工装,袖口沾着机油印子,高高瘦瘦的个子,嘴唇上冒了一圈青青的胡茬。他站在门口,看着她,喉咙动了一下。
沈怀玉也看着他。
母子俩谁都没先开口。
然后赵建华走过来两步,膝盖一弯,直挺挺地跪在她面前。
水泥地硬,咚的一声闷响。
“娘。”他低着头,声音有点哑,“儿子求您了,就成全我和淑芬吧。”
沈怀玉低头看着他。
小伙子跪得直挺挺的,肩膀绷得紧紧的,两只手攥着裤腿,指节都白了。他不敢抬头看她,就那么低着头,等着她发作。
她知道他在等什么。原主每次都会先摔东西,搪瓷缸、铝饭盒、扫帚,手边有什么摔什么。然后哭。哭自己命苦,哭他爹死得早,哭她白养了一个儿子。然后再骂。骂他白眼狼,骂他被狐狸精迷了眼,骂孙家不是好东西。
闹到最后,母子俩抱头痛哭。哭完了,当娘的还是不同意。儿子第二天接着跪。
就这么闹了大半年。
沈怀玉把手搭在膝盖上,很安静地看着他。炉子上的铝壶又响了,咕嘟咕嘟冒白汽。
“你先起来。”她说。
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
赵建华愣了一下,抬起头,眼里的神情说不清是意外还是警惕。
“娘......”
“地上凉,”沈怀玉说,“起来说话。”
赵建华犹豫了一下,慢慢站了起来。他站在她面前,比坐着的她还高出一大截,但整个人缩着肩膀,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等着挨罚。
沈怀玉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,把缸子搁回桌上。
“你想娶孙淑芬?”她问。
赵建华用力点了点头:“想。娘,儿子是真心的——”
“行。”
赵建华愣了。
“娘同意。”
小伙子张着嘴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。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她,好像没听懂她在说什么。
沈怀玉没看他,低头理了理膝盖上的裤子。“娘想了好几天,想明白了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说今天食堂吃什么,“你喜欢淑芬,娘不拦着。明天,咱娘俩去街道办找王主任,把家分了。”
“分家?”
赵建华的声音拔高了半拍。
“嗯。”沈怀玉站起来,走到灶台边拿起抹布擦了擦手,“这房子留给你。缝纫机、自行车、收音机,都留着。娘搬出去住。”
赵建华的脸色变了。不是高兴,是慌。
他往前迈了一步,又不知道该说什么,就那么站在那里,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下:“娘,您到底怎么了?您是不是生病了?您别吓我——”
“没病。”沈怀玉转过身看着他,“娘就是想通了。儿孙自有儿孙福,你长大了,该自己过日子了。”
赵建华盯着她看了半天。他想从她脸上找出什么来——发怒的迹象,或者赌气的痕迹。可他什么也没找到。他娘的脸上平平淡淡的,眼睛里没有火气,也没有委屈。
她不像是赌气。
他反倒慌了。
“娘,儿子不是那个意思——儿子不是要赶您走——您别这样——”
“谁说你要赶我走了?”沈怀玉把抹布搭在灶台边上,抬手拢了拢散下来的碎发,“是娘自己想搬。你二十一了,要娶媳妇了,娘还赖在这儿碍手碍脚干什么?”
赵建华的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外头有人喊他——是车间工友的声音——他看了看门口,又看了看沈怀玉,最后低着头说了句“娘您先别急,儿子明天再来”,脚步有些踉跄地出了门。
门在他身后关上了。
沈怀玉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,然后把抹布拿起来接着擦灶台。擦完灶台又擦了砧板,擦完砧板又把铝壶底下的煤灰清了清。她手脚很麻利,这是原主留给她的本事。
清完炉灰,她走到柜子前,拉开抽屉。
抽屉最里头有个铁盒子,糖吃完了剩下的那种铁皮盒,盒面上印着大白兔奶糖。她打开盒子,里头是存折和钱。
存折上三百二十块,是这二十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。她数出八十块,贴身揣进棉袄里头。剩下的连存折一起放回铁盒,铁盒放回抽屉,抽屉关上。
八十块钱,够她搬出去头几个月的花销了。
剩下的二百四,留给赵建华结婚用。
不是她大方。她想了,原主攒这三百二十块钱,一分一厘都是从牙缝里省的。可原主最后落着什么了?冻死在破棚子里,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。
钱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
八十块够她从头开始。不够,再挣。
窗外的天快黑透了。对面筒子楼的窗户一扇一扇亮起来,有人家在做晚饭,锅铲碰铁锅的声响和炒菜的油烟味儿从窗户缝飘进来。
沈怀玉站在窗口往外看。
楼下有人在收晾晒的床单,边收边跟邻居说话。声音断断续续飘上来。
“听说了没有,子弟学校新来了个老师......以前是省城大学的教授,前两年打成了那什么,刚平反回来......”
“哪儿的人?”
“不知道,听口音不像本地的。姓陆,四十岁,长得挺精神......可惜了,成分不好,没人敢沾......”
晾床单的女人收了最后一条床单,夹在腋下,两个邻居一起进了筒子楼的门洞。声音没了。
沈怀玉在窗口又站了一小会儿,然后把窗户关上,闩了闩。
转过身,墙上那面小圆镜正好映出她的脸来。昏黄的灯光底下,那张粗糙的圆脸看起来柔和了一些。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抬手摸了一下头发,碎发已经散得差不多了。
“沈怀玉。”她对着镜子轻轻说了声。
这是她穿过来以后,第一次叫自己的名字。
镜子里的女人看着她,眼睛里有一点光,不太亮,但是稳稳地停在那儿。
她转过身,走到炉子边,把铝壶里的水倒进暖壶里。壶嘴冒着白汽,热水灌进暖壶的声音咕噜咕噜的。她看着那股白汽,脑子里已经在想明天的事了。
明天分家。分完家就搬宿舍。搬完宿舍,她还得去给自己找双新鞋——脚上这双快磨透了,再不换,走路硌脚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