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 黄土塬上的读书声
黄土塬的秋天是被镰刀割开的。
1995年的秋分，林秀禾第一次背上母亲用碎布拼成的书包，踩着满地金黄的玉米秸秆，走向村头那间只有三间土坯房的小学。风从塬上刮过，带着玉米和泥土的混合气息，也带着远处砖窑厂飘来的淡淡煤烟味。
她的书包里只有一本卷了边的语文课本和一支用了半截的铅笔。铅笔是哥哥林建军用剩下的，他比秀禾大五岁，去年已经辍学去了县城的砖窑厂打工。走的那天，建军把这支铅笔塞给妹妹，黑瘦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容："秀禾，好好读书，哥供你。"
秀禾的父亲林老实是个典型的陕北农民，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，背已经被沉重的农活压得有些驼了。母亲王桂兰身体不好，常年咳嗽，干不了重活。家里的几亩薄田是全家唯一的收入来源，还要给母亲抓药，日子过得紧巴巴的。
在这个重男轻女思想根深蒂固的村子里，女孩子读书是件奢侈的事。邻居们经常在背后议论："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？早晚还不是要嫁人，给别人家生孩子。"王桂兰听了心里不是滋味，有时候也会跟林老实念叨："要不，让秀禾也别读了，在家帮我干点活，还能省点钱。"
林老实总是闷头抽着旱烟，半天不说话。等烟抽完了，才在鞋底上磕磕烟锅，瓮声瓮气地说："再让她读两年吧，识几个字总比睁眼瞎强。"
秀禾知道家里的难处，所以格外用功。她是班里最努力的学生，每天天不亮就起床，一边帮母亲烧火做饭，一边借着灶膛里的火光看书。放学回家，还要割猪草、喂猪、做饭，直到晚上才能在昏暗的煤油灯下写作业。
煤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，映着她瘦小的身影。王桂兰看着心疼，总是催她早点睡："秀禾，别熬了，灯油贵。"
秀禾总是抬起头，眼睛亮晶晶的："妈，我再看一会儿，今天老师教的生字我还没背熟呢。"
她的努力没有白费。每次考试，她都是全班第一名。班主任王老师是个从县城来的年轻女老师，特别喜欢这个聪明又懂事的女孩子。她经常给秀禾一些旧课本和练习本，还跟林老实夫妇说："秀禾是个读书的好苗子，你们一定要让她继续读下去，将来肯定有出息。"
王老师的话给了林老实夫妇很大的信心。他们咬着牙，省吃俭用，硬是供秀禾读完了小学。
2000年，秀禾以全乡第一名的成绩考上了乡中学。这在村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。要知道，在这之前，村里还没有一个女孩子能考上乡中学。
开学那天，林老实挑着铺盖卷，送秀禾去乡里上学。走在蜿蜒的山路上，林老实一路都没怎么说话。快到学校的时候，他才停下脚步，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东西，递给秀禾。
秀禾打开一看，是一叠皱巴巴的零钱，最大的面额是十块，最小的是一毛。
"这是五十块钱，你省着点花。"林老实的声音有些沙哑，"在学校要好好吃饭，别舍不得花钱。要是不够了，就给家里写信，我再给你寄。"
秀禾接过钱，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。她知道，这五十块钱是父亲卖了家里仅有的一头老母猪换来的。
乡中学的条件比村小学好不了多少。宿舍是大通铺，一间屋子挤着二十多个女生。食堂的饭菜永远是白菜土豆汤和硬邦邦的馒头。秀禾每个月的生活费只有三十块钱，她每天只吃两个馒头，就着家里带来的咸菜。有时候实在馋了，才会买一份五毛钱的白菜汤。
尽管生活艰苦，秀禾的学习成绩依然名列前茅。她知道，读书是她唯一的出路。她不想像母亲那样，一辈子被困在黄土塬上，也不想像村里的其他女孩子那样，早早地嫁人，然后生儿育女，重复着上一辈的生活。
初中三年，秀禾几乎没有回过家。寒暑假她都留在学校，一边帮学校食堂干活，一边复习功课。王老师看她实在太苦了，经常把她叫到自己家里吃饭，给她改善伙食。
2003年，秀禾又以全县第三名的成绩考上了县一中。这一次，整个村子都沸腾了。县一中是县里最好的高中，每年都有不少学生考上大学。在村里人看来，林秀禾已经一只脚踏进了大学的校门，将来肯定能跳出农门，成为"吃公家饭"的人。
林老实夫妇更是高兴得合不拢嘴。他们杀了家里唯一的一只下蛋母鸡，请王老师和村里的几个长辈吃饭。饭桌上，林老实端着酒杯，手都在发抖："谢谢王老师，要是没有你，就没有秀禾的今天。"
王老师笑着说："这都是秀禾自己努力的结果。不过，高中三年更关键，你们还要继续支持她。"
"那是自然！"林老实拍着胸脯说，"就算砸锅卖铁，我也要供秀禾读完大学！"
然而，现实远比想象的残酷。县一中的学费和生活费比乡中学高了一大截。为了凑齐秀禾的学费，林老实把家里能卖的东西都卖了，还向亲戚朋友借了不少钱。哥哥建军也从砖窑厂寄回了他攒了半年的工资。
开学前一天晚上，王桂兰一边给秀禾收拾行李，一边抹眼泪："秀禾，到了县里要好好照顾自己。别舍不得吃，别跟别人攀比。家里的事你不用操心，有我和你爸呢。"
秀禾点点头，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。她知道，为了供她读书，家里已经倾尽所有。她暗下决心，一定要考上好大学，将来让父母过上好日子。
第二天，天还没亮，林老实就挑着行李，送秀禾去县城。汽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着，秀禾靠在车窗上，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黄土坡和窑洞，心里百感交集。
她不知道，等待她的，将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。也不知道，在这个世界里，她将经历怎样的挣扎和迷茫。她只知道，她必须往前走，不能回头。
2 县城里的异乡人
县城比秀禾想象的要繁华得多。
宽阔的柏油马路，高耸的楼房，川流不息的汽车，还有琳琅满目的商店。这一切都让秀禾感到既新奇又陌生。她穿着母亲给她做的粗布衣服，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，走在县城的大街上，总觉得自己像个格格不入的异乡人。
县一中坐落在县城的东边，是一所历史悠久的重点高中。校园里绿树成荫，教学楼、实验楼、图书馆一应俱全。秀禾被分到了高一（1）班，这是学校的重点班，班里的同学大多是来自县城各个乡镇的尖子生。
开学第一天，班主任让同学们自我介绍。轮到秀禾的时候，她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。她用带着浓重陕北口音的普通话，小声地说："大家好，我叫林秀禾，来自黄土塬乡。"
话音刚落，班里就传来了一阵低低的笑声。秀禾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，她低着头，不敢看任何人。
坐在她旁边的女生叫张曼，是县城里长大的孩子。她穿着漂亮的连衣裙，脚上是一双白色的运动鞋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张曼捅了捅秀禾的胳膊，小声说："别理他们，他们就是没见过世面。"
秀禾感激地看了张曼一眼。从那以后，张曼就成了秀禾在高中最好的朋友。张曼性格开朗，为人热情，经常帮助秀禾。她会把自己的衣服借给秀禾穿，带她去县城里逛，还跟她讲很多她从来没有听过的事情。
然而，城乡之间的差距还是像一道无形的墙，横在秀禾和其他同学之间。班里的同学大多家境优越，他们穿着名牌衣服，用着最新款的文具，周末可以去电影院看电影，去网吧上网。而秀禾每个月的生活费只有一百块钱，她每天依然是馒头就咸菜，穿的衣服都是别人送的旧衣服。
有一次，班里组织去郊游，每人要交五十块钱。秀禾拿不出这笔钱，只好跟班主任说她不去。张曼知道后，偷偷帮她交了钱，还跟她说："这钱不用你还，就当我请你了。"
秀禾心里很感动，但也感到很自卑。她知道，张曼是出于好心，但这种好心却让她更加觉得自己和别人不一样。
为了减轻家里的负担，秀禾利用课余时间去学校食堂打工。她每天中午和晚上都要去食堂帮忙洗碗、擦桌子，作为回报，食堂管她两顿饭。这样一来，她就可以把生活费省下来，用来买学习资料。
尽管生活很艰苦，秀禾的学习成绩依然非常优秀。她每次考试都是年级前三名，是老师眼中的好学生，也是家长们口中"别人家的孩子"。
然而，随着年龄的增长，秀禾的烦恼也越来越多。她开始注意到自己和其他女生的不同。她们谈论着明星、时尚和爱情，而她却只知道学习。她也渴望能像她们一样，穿漂亮的衣服，有好看的发型，但她知道，这对她来说是一种奢望。
高二那年，班里转来一个叫李伟的男生。李伟的父亲是县里的副局长，家境优越，长得也很帅。李伟对秀禾很好，经常给她买零食和学习资料，还主动帮她补习数学。
秀禾心里明白李伟的意思，但她不敢接受。她觉得自己配不上李伟，也怕影响学习。她总是刻意地疏远李伟，但李伟却依然对她不离不弃。
有一次，李伟在放学的路上拦住了秀禾，递给她一封情书。秀禾的心跳得飞快，她接过情书，转身就跑了。回到宿舍，她躲在被子里，把情书看了一遍又一遍。这是她第一次收到男生的情书，心里既紧张又甜蜜。
然而，冷静下来之后，秀禾还是决定拒绝李伟。她给李伟写了一封回信，告诉他现在最重要的是学习，她不想谈恋爱。
李伟收到回信后，很失落。但他并没有放弃，依然默默地关心着秀禾。
这件事很快就在班里传开了。很多女生都很嫉妒秀禾，她们在背后议论纷纷，说秀禾是"癞蛤蟆想吃天鹅肉"，说她是为了李伟家的钱才跟他来往的。
秀禾听到这些话，心里很委屈。她去找张曼诉苦，张曼安慰她说："别理那些人，她们就是嫉妒你。你做得对，现在确实应该以学习为重。"
秀禾点点头，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学习中。她知道，只有考上好大学，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，才能让那些看不起她的人刮目相看。
2007年，高考如期而至。秀禾怀着忐忑的心情走进了考场。三天的考试结束后，她感觉自己发挥得还不错。
成绩出来那天，秀禾一大早就跑到学校查分。当她看到自己的分数时，激动得哭了。她考了628分，是全县的文科状元！
这个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县城。县一中的校长亲自给林老实打电话，向他表示祝贺。县里的电视台也来采访秀禾，一时间，林秀禾成了县城里的名人。
林老实夫妇更是高兴得不得了。他们杀了家里的一头猪，大摆宴席，请了所有的亲戚朋友。宴席上，林老实喝得酩酊大醉，他逢人就说："我女儿考上大学了！我女儿是全县状元！"
不久之后，秀禾收到了西北大学的录取通知书。她被中文系录取了。拿着录取通知书，秀禾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。十二年的寒窗苦读，终于有了回报。她终于可以走出黄土塬，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了。
然而，高兴之余，秀禾也开始为学费发愁。西北大学的学费每年要四千多，加上生活费，一年至少需要一万块钱。这对她的家庭来说，无疑是一个天文数字。
为了凑齐学费，林老实又开始四处借钱。亲戚朋友都被他借遍了，但还是差很多。就在一家人愁眉不展的时候，县教育局的人来了。他们说，县里为了奖励高考状元，决定给秀禾发放五千元的奖学金。同时，县一中也给了她三千元的奖励。
这下，学费的问题终于解决了。开学前几天，建军也从外地赶回来了。他现在在西安的一个建筑工地上打工，比以前更黑更瘦了。他给秀禾买了一个新的行李箱和一部手机，笑着说："秀禾，你现在是大学生了，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寒酸了。到了西安要好好照顾自己，要是缺钱了，就给哥打电话。"
秀禾看着哥哥粗糙的双手，心里一阵酸楚。她知道，哥哥为了供她读书，吃了很多苦。他本来也很聪明，要是能继续读书，肯定也能考上大学。但为了她，他放弃了自己的梦想。
2007年9月，秀禾背着行囊，踏上了去西安的火车。火车开动的那一刻，她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县城，心里充满了期待和不安。
她不知道，在西安这座大城市里，等待她的，又将是怎样的生活。
3 象牙塔里的迷茫
西安是一座古老而又现代的城市。
高大的城墙，雄伟的钟楼，还有川流不息的人群和车辆。秀禾站在西安火车站的广场上，看着眼前的一切，感觉自己就像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。
西北大学坐落在西安市的南郊，校园里古色古香，绿树成荫。秀禾拖着行李箱，走进了这所她梦寐以求的大学。她的心里充满了激动和憧憬，她以为，只要考上了大学，就可以摆脱过去的贫穷和卑微，就可以拥有光明的未来。
然而，现实很快就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。
大学里的同学来自全国各地，他们大多家境优越，见多识广。他们谈论着出国、考研、创业，而秀禾却连电脑都不会用。第一次上计算机课，她看着眼前的电脑，手足无措，连开机都不会。同学们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她，这让她感到无比的尴尬和自卑。
她的普通话依然带着浓重的陕北口音，每次上课发言，都会引来同学们的笑声。为了练好普通话，她每天早上都要跑到校园的角落里，对着大树练习发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