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氏药业破产那年,我十九岁,锦城医科大学大二,成绩年级第一。
哥哥苏景言出了车祸,脊椎粉碎性骨折,医生说他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。
我没犹豫,退了学,把自己钉在了五年看不见头的深渊里。
三百万的债,像一座山,压断了我所有的退路。
白天在快餐店做帮厨,中午去写字楼送外卖,下午在超市理货,晚上在瑞庭酒店当服务员。
一天睡三个小时,每顿饭不超过五块钱。
省下来的每一分,全换成哥哥轮椅上的进口药和复健器材。
被追债的堵在巷子里踹了多少次,我记不清了。断过的肋骨倒是记得,左边两根,右边一根。
可我从没怨过。
因为哥哥说,等他好了,会把一切都还给我。
我信了五年。
直到今天晚上。
瑞庭酒店三楼,贵宾区,我端着一托盘红酒往包间送。
拐过走廊的瞬间,我的脚像被钉住了。
前面的包间门半开着,里头暖光流泻,觥筹交错的笑声传出来,最清晰的一个,是我用命守了五年的人。
苏景言站在沙发边上,站着。
一身深灰色西装裁剪得贴合,身形挺拔,姿态松弛,手里端着酒杯,和对面的人碰了一下。
他的腿。
好好的。
完完整整地踩在地上。
走路,转身,甚至往后退了一步让位置给旁边递烟的人,动作流畅得像从没受过任何伤。

我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碎了。
碎得无声无息。
旁边一个男人拍了拍他的肩,声音带着几分醉意,"景言,你这瘫痪演了五年,念晚那丫头愣是一点没看出来,你说你这演技去拍戏是不是亏了。"
苏景言笑了一声,"她能看出什么?从小到大,我说什么她信什么。"
那人又说,"可五年也够狠了吧?就为了她当年骂了栀月一句,至于吗?"
苏景言脸上的笑淡下去,搁了酒杯。
"骂了一句?她当着全家人的面指着栀月鼻子喊她小偷,栀月当天割了腕你忘了?栀月才是最可怜的那个,从小被领养,没有安全感,好不容易有了家,被亲姐姐这样羞辱,换谁受得了?"
"念晚不过是退学吃了几年苦,跟栀月的心理创伤比起来算什么?我这么做,是让她长记性,等栀月从国外养好了回来,我会找个台阶让念晚恢复苏家大小姐的身份。"
"也算她为自己的脾气赎够了罪。"
我端着酒的手在抖。
整个托盘都在抖。
走廊里没有别人,只有包间里的声音一句一句往外溢,每一个字都像钝刀,来回锯着我胸口那根已经断过的肋骨。
另一个声音响起来,我听出来了,是陈逸舟。
他叹了口气,"景言,那到底是你亲妹妹,锦城医科大上学时全年级第一,为了你说退就退。我上回见她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眼窝深得吓人,为了给你买药差两百块,她跑来跟我借钱。"
苏景言的语气冷下来,"你没借吧?"
陈逸舟沉默了一会儿,"你都放话了,谁敢。"
"那丫头在我家楼下站了三个小时,后来低血糖晕在马路牙子上,我都没敢出去扶。醒了自己爬起来走的。"
陈逸舟没说的那些,我自己记得。
那天我跪在他家门口,磕了四个头。
不够。
我说我可以做任何事,什么都行,只要借我两百块给哥哥买药。
他像躲瘟神一样把门关了。
原来不是他不想帮我。
是不能。
苏景言冷哼,"你们给我听好了,在我把栀月接回来之前,念晚那边谁都别插手。她跪也好,哭也好,晕死在谁家门口也不许管,栀月心思细,我好不容易哄着她在法国待了五年情绪才稳住,对念晚的惩罚只要少一天,栀月知道了都可能犯病。"
"谁要是让我的栀月不舒服了,我让他在锦城混不下去。"
没人接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,有人小声说了一句,"你就不怕念晚哪天知道了,跟你翻脸?"
苏景言笑了。
笑得又轻又笃定。
"翻什么脸?我们是亲兄妹,天大的事也是自家的事。念晚打小就认准了我,拿刀架她脖子上她都不会离开我。受点苦头算什么,她吃的苦越多,以后对栀月就越愧疚,以后姐妹俩相处才能和气。"
"栀月就不一样了,她和我们没有血缘,受了委屈是真会走的,我对她好一点天经地义。"
他又补了一句,"今晚说的话,谁要是传到念晚耳朵里,别怪我不认人。"
我靠在走廊墙壁上。
腿已经没有知觉了。
五年。
我退了学,扛了债,断了骨头,卖了命。
把一个二十岁的自己活成了二十五岁的废人。
而这一切,只是因为我骂了林栀月一句"小偷"。
事实上,她确实偷了我的实验数据。
但这些,哥哥从来不在乎。
包间的门突然大幅度拉开,有人往外走。
我条件反射地转身想躲,脚下一绊,撞上了迎面跑过来的领班。
托盘脱了手。
红酒瓶全碎在地上,酒液飞溅,玻璃碴铺了一走廊。
领班的脸刷白了,一巴掌拍在我肩膀上把我推了个踉跄,"你眼睛长哪儿了?这是贵宾包间的酒,你赔得起吗?"
从包间出来的苏景言脚步一顿,但只是淡淡扫了一眼,然后快步迎上了走廊另一头噔噔跑来的女孩。
林栀月。
五年没见,她更漂亮了,一身白裙,耳朵上的钻石耳环一晃一晃的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