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琮哥儿?琮哥儿醒了么?”
一个细细的、带着怯意的女声在很近的地方响起,有些模糊,又有些熟悉。
他费力地撑开眼皮。视线起初昏花,半晌才渐渐清晰。
映入眼帘的,是藕荷色的、半旧的帐子顶,边角有些脱线。身下是硌人的硬板床,铺着的褥子很薄,带着一股陈年的、难以驱散的潮湿霉味。空气里飘浮的,确实是记忆中那股挥之不去的、属于贾府边缘角落的、颓败而压抑的气息。
他,或者说,现在的贾琮,猛地闭上了眼。
十年了。
从那个信息爆炸、光怪陆离的现代世界,一头栽进这雕梁画栋却又腐朽入骨的《红楼梦》,成为荣国府里一个几乎透明的庶子贾琮,已经整整十年。
起初是惶惑,是难以置信,是深入骨髓的格格不入。锦衣玉食?泼天富贵?那都是贾宝玉、贾琏他们的。他这个姨娘早逝、父亲贾赦不闻不问的庶子,在贾母、王夫人乃至整个贾府有头有脸的下人眼里,大概比廊上那只会学舌的鹦哥也强不了多少。住的,是偏僻角落的小小院落;用的,是公中分例里最次一等,还时常被克扣;见的,是嫡母邢夫人那张永远写满刻薄与算计的脸,是同父异母的兄长贾琏偶尔投来的、居高临下的打量。
像一株野草,被随意丢弃在荣国府华丽帷幕的阴影里,自生自灭。
直到……那个只有他能看见的、淡蓝色的光幕界面,在他穿越后第一个孤寂而恐慌的深夜,悄然浮现。
【每日签到系统加载完毕……绑定宿主:贾琮。】
没有复杂的任务,没有喋喋不休的指引,只有一个简单的“签到”按钮,以及旁边一个标注着“连续签到天数”的计数。从“1”开始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他默默地、雷打不动地,在那个只有自己可见的界面上,按下签到。
奖励五花八门,大多时候是些微不足道的“碎银几两”、“粗粮一斗”、“劣质笔墨”,偶尔是“体质+0.1”、“精神+0.1”这样细微的属性点,也曾得到过“基础骑术(入门)”、“《孙子兵法》注释残页”这样的技能或知识。
他像个最耐心的守财奴,亦或是最沉默的苦行僧,将这些零碎的、看似无甚大用的东西,一点一滴积攒起来。属性点悄然改变着他的体魄与心智,那些零散的知识与技能,在无人问津的角落,被他反复咀嚼、打磨、融合。
直到三年前,连续签到达到两千五百五十五天时,那冰冷的机械音给出了不一样的提示:
【叮!检测到宿主连续签到满七年,触发阶段性奖励……奖励生成中……】
【获得:满级武力值灌注。】
那一瞬,仿佛有狂暴的熔岩在四肢百骸中炸开,又似乎有无数战斗的本能、对力量的精微掌控,硬生生凿入灵魂深处。痛,是撕心裂肺的痛;但随之而来的,是充盈澎湃、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力量感。他蜷在冰冷坚硬的床板上,牙关紧咬,汗出如浆,将所有的嘶吼与悸动死死闷在喉咙里,没有惊动这深宅大院一丝一毫。
第二年,第八年的签到奖励,是【兵法韬略大全(融会贯通)】。这一次没有肉体上的剧痛,只有海量的信息洪流冲垮思维的堤坝,沙盘推演、奇正相合、地形天文、人心揣度……古往今来无数兵家智慧,化作他意识里可随意调取的本能。
十年。整整十年。他像一柄被遗弃在锈蚀匣中的利剑,在无人知晓的黑暗里,默默将自己磨砺得寒光刺骨,吹毛断发。
本想着,或许可以一直这样“悠闲”下去。签到,练功,读书,冷眼旁观这府里的鲜花着锦、烈火烹油,以及那底下日渐朽烂的根基。凭借这身本事,将来无论如何,找个机会脱离这牢笼,天高地阔,总能安稳一生。
直到三日前。
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神京清晨的宁静,背插赤旗的驿卒滚鞍落马,嘶声的呼喊惊醒了整个沉睡的皇城。
“八百里加急!北疆急报!瓦剌、鞑靼联军十五万,破关而入!榆林卫失陷,大同告急!敌军前锋已抵居庸关外二百里!”
朝野震动。
养心殿内,年轻的雍和帝脸色铁青,捏着军报的手指骨节发白。龙案之下,衮衮诸公,平日里引经据典、高谈阔论的阁老尚书们,此刻鸦雀无声。主战?谁为将?何人为帅?京营兵马久疏战阵,堪用否?主和?又如何和?城下之盟,割地赔款,这千古骂名谁担?何况狼子野心,岂是金银女子可以填满?
争吵从清晨持续到日暮,又从日暮吵到深夜。文臣攻讦武将怯懦,武将埋怨户部粮草不济,兵部推诿器械老旧,各方势力扯皮推诿,就是拿不出一个可行的章程。恐慌的情绪,已从庙堂之上,悄然蔓延到神京的街巷之间。
今日大朝,已是第三次商议。气氛比前两次更加凝重,还夹杂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焦躁。龙椅上的雍和帝,眼底已布满血丝,目光扫过殿下一个个低头缩脖的身影,胸膛起伏,酝酿着风暴。
贾琮就站在大殿最末尾,最不起眼的角落。按照规制,他这个捐来的虚衔,本无资格立于此地。只是今日情况特殊,凡在京有武职者,无论实缺虚衔,皆被召来。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袍,身量比同龄人高出不少,却因总是微微含着胸,显得并不起眼。他低着头,目光落在自己脚下金砖的缝隙里,仿佛那缝隙中能长出花来。
朝堂上的争吵,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传来,模糊而嘈杂。他听得见那些熟悉的声音:王子腾的虚张声势,牛继宗的色厉内荏,还有一众文臣引经据典却空洞无物的扯皮。
“陛下!当务之急,是紧闭九门,加固城防,调天下勤王之师!”一位胡子花白的老御史颤巍巍出列。
“勤王之师?远水能救近火?等他们到了,京师还在吗?”一名武将反唇相讥。
“那难道出城浪战?京营兵马几斤几两,诸位心里没数吗?”
“依臣之见,不若遣一能言善辩之士,前往敌营,陈说利害,许以金银,先稳住敌军,再图后计……”
“荒谬!此乃资敌!与卖国何异!”
雍和帝终于忍不住,一掌重重拍在龙案上,上好的紫檀木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。满殿嘈杂,戛然而止。
“够了!”皇帝的声音并不高,却带着冰碴子,刮过每个人的耳膜,“朕召你们来,是议退敌之策,不是听你们在此吵架推诿!敌军距京师已不足二百里,马蹄声声,你们是听不见吗?!”
殿内死一般寂静。只有沉重的呼吸声,和某些人身上玉佩因微微颤抖而发出的、极其轻微的磕碰声。
王子腾硬着头皮出列,他是京营节度使,此刻首当其冲:“陛下息怒。京营将士,忠勇可嘉,只是……只是军械年久,粮草转运亦需时日,仓促迎战,恐……”
“恐什么?”雍和帝打断他,眼神锐利如刀,“恐误了卿等的身家性命?”
王子腾噗通跪倒,以头触地:“臣不敢!臣万死!”
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,以及皇帝那越来越沉、越来越冷的目光注视中——
贾琮,缓缓地,从文官队列最末尾、那个几乎被蟠龙金柱阴影完全吞噬的角落里,走了出来。
他的动作很平稳,甚至有些过于平稳,与大殿内弥漫的恐慌与压抑格格不入。青色的袍角拂过光滑的金砖地面,几乎没有声音。他走到御阶之下,在无数道骤然聚焦、或惊愕、或怀疑、或审视、或茫然的目光中,撩起衣袍,端端正正,跪了下去。
额头触地,冰凉的金砖传来坚实的质感。
然后,他抬起头,声音不高,却清朗平和,在这落针可闻的大殿里,清晰地传到每一个角落,也送到了那高高在上的龙椅之前。
“臣,贾琮,愿往。”
四个字。
像一颗冷水滴进了滚沸的油锅。
短暂的、极度诡异的寂静之后,“轰”的一声,整个朝堂炸开了。
“贾琮?哪个贾琮?”
“荣国府那个……那个庶子?”
“他?他不是……不是捐了个同知的虚衔吗?他懂什么兵事!”
“狂妄!无知小儿!此乃军国大事,岂容儿戏!”
“陛下!此子癫狂,当逐出殿去!”
惊诧、质疑、不屑、斥责、嘲讽……声浪几乎要掀翻太和殿的琉璃瓦。无数道目光,如同冰冷的针,刺在跪在殿中的那个青涩身影上。文官们摇头嗤笑,武将们面露怒容,连一些与贾府略有交情的,此刻也皱紧了眉头,觉得这贾家庶子怕是失心疯了,出来给已经风雨飘摇的贾府再招祸事。

龙椅上,雍和帝也怔住了。他微微眯起眼,身体前倾,试图看清台阶下那个跪得笔直的身影。很年轻,甚至可以说面庞还未完全脱去稚气。但那双眼睛……雍和帝的瞳孔不易察觉地缩了一下。那不是一双属于慌乱少年,或是狂妄蠢货的眼睛。那眼睛里的东西太过平静,平静得像深秋的寒潭,映着殿外透进来的天光,却看不到底。没有热血上头的激动,没有博取关注的虚浮,甚至没有对周遭汹汹议论的半分在意。
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。
“贾琮。”雍和帝开口,声音听不出喜怒,“你可知,你在说什么?”
“臣知道。”贾琮的声音依旧平稳,“臣,愿领兵,出居庸关,退瓦剌、鞑靼之敌。”
“你凭何?”皇帝的声音沉了一分。
“凭臣,略通武艺,粗知兵法。”贾琮回答,语气没有波澜,仿佛在陈述今日天气,“更凭臣,身为大周子民,见社稷危殆,不敢惜身。”
“略通武艺?粗知兵法?”一位兵部的老侍郎气得胡子直翘,“黄口小儿,安敢在御前大言炎炎!你可知兵凶战危?可知为将者肩负几何?那是十几万虎狼之师!不是你们贾府后花园里摆弄的花草!”
贾琮没有回头,也没有辩驳。他只是静静跪着,目光垂落,看着御阶上蟠龙狰狞的爪牙。
雍和帝的手指,在龙椅扶手的金龙头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。那双深邃的眼睛,死死锁在贾琮身上,似乎在权衡,在判断,在从那过于平静的表象下,竭力挖掘出一丝一毫可信或可疑的痕迹。
满殿的喧哗,在他这沉默的注视下,渐渐低了下去,最终化为一片压抑的寂静。所有人都看着皇帝,等待他的决断。是厉声呵斥,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庶子乱棍打出?还是……
“你要多少兵马?”雍和帝忽然问。
“陛下!”王子腾猛地抬头,失声惊呼。
雍和帝抬手,止住了他后面的话,目光仍钉在贾琮身上。
贾琮似乎早已料到有此一问,不假思索:“京营骑卒,三千足矣。”
“三千?!”这下,连一些原本持观望态度的武将也忍不住惊呼出声。三千对十五万?这不是打仗,这是送死!是带着三千人去送死!
“粮草辎重?”
“士卒随身三日口粮即可。敌军有粮。”
敌军有粮!
这四个字,让一些老于行伍的将领眼角猛地一跳,再次看向殿中那少年时,目光已截然不同。
雍和帝敲击扶手的手指,停了下来。
他看着贾琮。看了很久。
久到许多大臣的额头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,久到王子腾觉得自己的膝盖跪得已经失去了知觉。
终于,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,这一次,带上了一种奇异的、近乎金属摩擦般的质地:
“朕,准了。”
“陛下三思啊!”呼啦啦跪倒一片。
雍和帝却猛地站起身,玄色冕服上的十二章纹似乎随着他的动作而活了过来,散发着无上的威严:“拟旨!擢贾琮为平虏先锋将,领京营精锐骑卒三千,即日出征,迎击北虏!一应所需,兵部、户部即刻调拨,不得有误!”
“臣,领旨谢恩。”贾琮再次叩首。语气,依旧平稳无波。
他起身,转身,在一片死寂与无数道复杂至极的目光注视中,向着殿外走去。青色身影掠过朱红殿柱,踏过光滑如镜的金砖,一步步,走向那殿外铅灰色低垂的天空。阳光偶尔从云隙漏下,在他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,竟有一种刀锋出鞘前,那片刻绝对寂静的、令人心悸的寒意。
当他一只脚迈过高高的门槛,身影即将没入殿外光线中时,龙椅上,雍和帝沉沉的声音追了出来,不大,却足够清晰:
“贾琮。”
贾琮脚步微停,侧身半回。
“活着回来。”皇帝看着他,一字一顿,“带着捷报回来。”
贾琮微微颔首,没有回答。然后,他彻底转过身,走入了殿外带着深秋寒意的风里。
风卷起他青色的衣袂,猎猎作响。
在他身后,是死寂的朝堂,是神色各异的衮衮诸公,是龙椅上目光幽深难测的帝王。
在他身前,是居庸关外,席卷而来的十五万铁骑,是血与火的修罗沙场。
荣国府,荣禧堂。
檀香在错金螭兽炉中静静焚烧,吐出袅袅青烟,却驱不散满室的凝重。贾母歪在榻上,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的佛珠,手指却有些不易察觉的轻颤。王夫人坐在下首,手里捧着茶盏,却一口未动,面色微微发白。邢夫人、王熙凤、李纨、三春姊妹并宝玉,皆在堂下坐着,无人说话,连平日最闹腾的宝玉,此刻也倚在贾母身边,有些不安地偷眼瞧着众人的脸色。
“听说了么?琮哥儿他……他竟在朝堂上,领了差事,要去打仗了!”邢夫人终于忍不住,声音尖细,带着一种难以置信和后怕,“三千人!对十几万蛮子!他……他这是疯了不成?自己找死,还要拖累我们阖府不成?!”
王熙凤勉强扯了扯嘴角,想说什么,却觉得喉咙发干,一个字也吐不出。她掌管着府内庶务,比旁人更知道如今贾府外强中干的境况。这门楣,早已是风雨飘摇。贾琮这一出,若是败了,哪怕只是稍有差池,那“丧师辱国”、“累及家族”的罪名扣下来……
贾母闭着眼,捻佛珠的手停住了。半晌,才长长叹了口气,那叹息里充满了疲惫与一种深重的无力:“孽障……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孽障!赦儿呢?让他去!把他给我绑回来!”
“老太太,”王夫人低声开口,声音也有些发涩,“圣旨已下……此刻怕是人,都已经出城了。”
贾母猛地睁开眼,那双平日里慈和,此刻却精光犹存的眼中,掠过一丝惊怒,更有一丝深藏的恐惧。圣旨……是啊,圣旨。金口玉言,岂是儿戏?这已不是贾府内宅可以管束教训的事了。这是将阖府的性命,都系在了那个他们从未正眼瞧过的庶子的一次狂妄之举上。
“他……他哪儿来的胆子?哪儿来的本事?”贾母喃喃,像是在问别人,又像是在问自己,“那可是打仗啊……要死人的……”
无人能答。
荣禧堂内,只剩下沉香寂寂燃烧的细微声响,和一片沉重得让人窒息的沉默。每个人心头,都压着一块巨石。宝玉看着祖母和母亲惨淡的脸色,又想起那个总是低着头、沉默寡言、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“琮兄弟”,心里头一次,对那高墙外的、血腥而陌生的世界,生出了一丝模糊的恐惧。
就在这片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死寂中,忽听得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赖大气喘吁吁地跑到堂外廊下,也顾不得礼仪,颤着声音回禀:
“老、老太太!太太!街面上传遍了!平虏先锋将贾琮,率三千骑出德胜门,奔居庸关去了!”
贾母身子晃了一晃,王夫人手里的茶盏“哐当”一声,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
碎了满地的瓷片,映着堂内惨淡的天光,和一张张惨白失色的脸。
完了。
这是此刻浮现在所有人心头,唯一的念头。
而此刻,德胜门外。
秋风飒飒,卷动旌旗。三千骑兵肃立,鸦雀无声,只有战马偶尔的响鼻和铁甲兵刃摩擦的冰冷轻响。这些京营兵卒,久驻繁华之地,初闻出征,脸上不免带着惊惶与忐忑,但此刻看着那个勒马立于全军之前的年轻将领,不知怎的,那惶惑竟奇异地被压下了一些。
贾琮已换上一身玄色铁甲,盔缨是暗红的,像凝结的血。甲胄显然是临时凑合,并非完全合身,但穿在他挺拔的身上,却自有一股沉凝如山岳的气势。他没有做任何激昂的动员,只是缓缓策马,从队列前驰过,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一张张或年轻、或沧桑、或恐惧、或麻木的脸。
他的目光,似乎能穿透盔甲,看到每个人心底。
然后,他勒住马,面对居庸关的方向,只说了三个字:
“出发。”
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他一夹马腹,当先驰去。身后,三千铁骑,如一股沉默的玄色铁流,轰然启动,马蹄声由缓至急,最终汇聚成滚雷般的轰鸣,碾过秋日枯黄的大地,向着北方,向着那烽烟弥漫、血火交织的关山,席卷而去。
风更紧了,卷起漫天黄尘,将那支决绝的军队,渐渐吞没在地平线上。
神京城巍峨的轮廓,在他们身后,越来越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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