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说大齐永安十四年,暮春时节,宫中西北角有一处院落,名为蘅芜斋。四下里遍植香草,薰风过处,满院芬芳。然墙颓瓦败,门可罗雀,与那雕梁画栋的殿宇相比,直似荒郊野庙一般。
这院中住的,乃是淑妃沈氏。
沈氏名蕴,出身江南书香门第,其父沈固曾任翰林院侍读学士,官虽不大,却以清正闻名。沈蕴十五岁入宫,初封才人,因姿容秀美、性情温婉,不过两年便晋为淑妃。彼时圣眷正隆,六宫侧目,皆道沈氏女前途不可限量。
孰料天有不测风云。永安十二年,沈蕴于宫宴上言语不慎,得罪了彼时风头正劲的贤妃。贤妃在御前吹了几句枕头风,沈蕴便从钟粹宫搬到了这蘅芜斋,一住三年,再未挪动。
这三年里,圣驾再未临幸。昔日门庭若市,今朝门可罗雀。宫人纷纷托关系调走,最后只剩一个陪嫁丫鬟青禾,一个粗使太监福安,守着一病不起的淑妃,和一个五岁的孩子。
那孩子,便是三公主萧砚。
萧砚生得极好。一双杏眼黑白分明,睫毛浓密如小扇,鼻梁高挺,唇若涂朱,肤白如凝脂,隐隐可见太阳穴处细微的血脉。最奇的是她一头青丝并非纯黑,日头底下泛着淡淡的棕红色,据说是隔代遗传了沈家先祖某位胡人姬妾的相貌。宫里人暗地里议论:“这么个美人胚子,可惜投错了胎——若是个皇子,兴许还值几个钱;一个公主,又没了娘,能有什么出息?”
这话虽刻薄,却也是实情。大齐立国百余年来,公主们要么和亲远嫁,要么赐婚功臣,要么在宫里默默无闻地终老一生,从未有人翻出过什么浪花。
萧砚的命运,似乎也只能如此了。
然天道幽微,谁能料到一个五岁孤女的将来?
却说这日清晨,青禾端着一碗米粥和一碟腌萝卜走进偏殿。萧砚正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,听到脚步声,抬起头来,乖乖地跟着青禾进屋,爬上那张比自己还高的椅子,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粥。
她喝得极慢,每一口都在嘴里含一会儿才咽下去。这不是什么教养,而是她发现这样喝,一碗粥可以喝很久,喝完就不会那么快饿了。
五岁的孩子,已然学会了这件事。
青禾看着她,眼眶微微泛红。她想起五年前沈蕴刚生下这孩子时的光景——皇帝来看了一眼,说了一句“是个公主”,便转身走了。沈蕴抱着襁褓中的婴儿,脸上没有失望,只是轻轻地说:“公主也好,公主不用争那个位子,平平安安长大就好。”
五年过去了,这孩子什么风雨都见过了,唯独没有见过“平平安安”。
“母妃呢?”萧砚放下粥碗,用袖子擦了擦嘴。
青禾犹豫了一下:“娘娘今日不大好,还在躺着。”
萧砚跳下椅子,赤着脚跑向里屋。
里屋光线昏暗,窗户用厚厚的帘子遮着,空气中弥漫着苦涩的药味。淑妃沈蕴靠在大迎枕上,面色苍白如纸,嘴唇干裂起皮,眼窝深深凹陷。她今年不过二十三岁,看起来却像三十开外的人。
病了三个月了。太医说是风寒入体,开了几副方子,却总不见好。青禾偷偷去太医院打听,才知道淑妃的药已被降了等级——从前是上等人参,如今是普通的党参,有时连党参都配不齐。
宫里的规矩,什么位份用什么药材,四妃用上等人参,这是定例。可定例这个东西,在有靠山的人身上是铁打的,在没靠山的人身上,便是纸糊的。
“母妃。”萧砚爬上床,小小的身子缩进母亲怀里。
沈蕴睁开眼睛,费力地扯出一丝笑容:“砚儿,可吃了饭?”
“吃了。”萧砚点头,“喝了粥,吃了萝卜。”
“乖。”沈蕴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发,手指枯瘦如柴。她望着头顶的帐子,沉默了片刻,忽然说:“砚儿,母妃给你讲个故事。”
“好。”
沈蕴讲的是江南。讲沈家庭院里的桂花树,讲秋天桂花开时满院飘香,讲母亲会用新摘的桂花做糕,软软的、甜甜的,咬一口满嘴都是花香。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梦话,又像是在交代遗言。
萧砚听得很认真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母妃,”她忽然问,“我们什么时候能去江南?”
沈蕴的笑容僵了一瞬,随即低声说:“等你长大了,自己去看。”
“母妃不去?”
沈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她只是把女儿搂得更紧了些,嘴唇贴在孩子的额头上,许久才松开。
“砚儿,”她的声音忽然变得郑重起来,像是要把一件极要紧的事刻进孩子的骨头里,“你记住母妃今日说的话。”
萧砚抬起头,看着母亲的眼睛。
“别信任何人,”沈蕴一字一顿地说,“包括你哥哥。”
萧砚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,但她把每个字都记在了心里。后来她才知道,这是母亲留给她唯一的遗产——比任何金银珠宝都珍贵的遗产。
三日后,淑妃沈蕴病逝。
那日是个阴天,没有太阳,也没有风。太医来的时候,人已经没了气息。青禾跪在地上哭得死去活来,福安站在门外红着眼眶。整个蘅芜斋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。
而五岁的萧砚,没有哭,也没有闹。
她只是坐在母亲床边,看着母亲已经失去血色的脸,一言不发。
后来有嬷嬷来收殓,要抱她出去,她终于开口了。
“莫碰我。”
声音不大,语气却平静得不像一个五岁的孩子。那嬷嬷一怔,不由自主地缩回了手,等反应过来自己竟被一个孩子吓住,脸上便有些挂不住,到底没再说什么,悻悻地走了。
萧砚从床上爬下来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外面天灰蒙蒙的,远处宫殿层层叠叠,琉璃瓦反射着暗淡的光。她看着这一切,小小的脸上没有表情。
一阵风从窗外吹来,裹着蘅芜斋院中香草的苦涩气息。
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她不知道这阵风会把她的命运吹向何方,也不知道前方等待她的是万丈深渊还是九重宫阙。她只知道,从今往后,这世上再没有一个人可以让她依靠了。
消息传到寿康宫时,太后正在佛堂念经。
太后周氏,年近六旬,保养得宜,面如满月,眉目间自带一股威仪。她育有二子一女,长子便是当今皇帝,因此她在宫中的地位无人能及。先帝驾崩后,她曾垂帘听政三年,虽已撤帘归政,但朝中大臣都知道,太后的一句话,有时候比皇帝的圣旨还管用。
听孙姑姑报说淑妃没了,太后眼皮都没抬一下,只淡淡问了句:“三公主呢?”
“还在蘅芜斋。”
太后想了想,道:“接过来吧。到底是皇家的血脉,总不能让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那地方。”
孙姑姑应了,亲自带人去办。
太后又补了一句:“挑两个稳妥的宫女伺候着,莫要委屈了孩子。”
孙姑姑心中微微一凛。太后这话听起来是恩典,可她知道,太后对这位三公主并无多少祖孙情分。若真有情分,当初淑妃病重之时就该派人照拂了,何至于等到人死了才接孩子?说到底,不过是怕落人口实——堂堂太后的亲孙女,若无人照料,传出去不好听。
但这话,孙姑姑是不敢说出口的。
当日午后,萧砚被接到了寿康宫。
来接她的太监姓崔,是寿康宫的二等管事,四十来岁,白白净净,说话时总带着三分笑意。他一路走一路打量这孩子,心中暗暗称奇——他在这宫里当差二十多年,见过无数孩子,可像这样母亲刚死、一滴眼泪不掉、一声不吭跟着走的,还真是头一回。

寿康宫的正殿里,太后已经等着了。
萧砚被崔太监领进殿,跪下,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:“萧砚给太后请安。”
太后放下手中的茶盏,仔细打量这个孩子。
看了一会儿,她微微怔住了。
这孩子长得太像她母亲了。沈蕴年轻时是宫里数得着的美人,太后记得。但这孩子的眉眼间,有一种沈蕴没有的东西——沈蕴是温婉的、柔弱的,像一朵养在温室里的花,经不起风雨;而这个孩子的眼底,有一种沉静的、冷淡的光,像是一潭死水底下的暗流。
太后在宫里活了快六十年,见过形形色色的人,她知道这种眼神意味着什么。
“起来吧。”太后开口,声音不大,但自带威仪,“到哀家跟前来。”
萧砚站起身,走到太后面前,仰起脸看着她。她的眼神很平静,没有讨好,也没有惧怕,就像一个观察者。
一个五岁的观察者。
太后心里微微一动。她忽然想看看这孩子到底有几分能耐,便故意沉默了一会儿,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,没有主动说话。
殿内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。宫女太监们垂着眼皮,余光却都落在这祖孙二人身上。太后不说话,萧砚也不说话,一老一小就这么对视着,像两军对垒。
终于,太后放下茶盏。
“你母亲的事,哀家已经知道了。节哀。”
“谢太后。”萧砚说。
“可曾开蒙读书?”
“回太后,母妃教过一些,认得几个字。”
太后点了点头,目光落在萧砚的手上。那是一双小小的、白嫩的手,但指甲缝里有一丝黑色的污渍,是在蘅芜斋院子里玩泥巴留下的。
太后微微皱了皱眉。
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化,萧砚看在眼里。她没有躲藏,也没有试图解释,只是把手自然地垂到身侧,袖子刚好盖住了指甲。
这个动作太自然了,自然到如果不是有心,根本不会发现。但太后有心。
“来人,”太后扬了扬下巴,“带三公主去偏殿安置,拨两个稳妥的宫女伺候着。”
萧砚再次行礼,跟着嬷嬷退出正殿。
她走得不快不慢,腰背挺得笔直,步伐稳定,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。这是沈蕴教她的——皇家的公主,走到哪里都不能失了仪态。
等她走出殿门,太后忽然问身边的孙姑姑:“你觉得这孩子如何?”
孙姑姑斟酌着回答:“瞧着倒是个规矩的孩子。”
太后轻笑一声,摇了摇头。
“她规矩,是因为她知道不规矩会有什么后果。一个五岁的孩子,能有这份心性,不简单。”太后顿了顿,似是在自言自语,又似是在对孙姑姑说,“哀家活了快六十年,见过太多人。有些人看着厉害,其实是纸糊的老虎,一戳就破。有些人看着不起眼,却是饿极了的狼崽子,给一口吃的就能长成狼。”
孙姑姑不敢接话。
太后端起茶盏,茶已经凉了。
“换一盏吧。”她说。
正是:
凤巢未暖身先冷,龙种无依命自轻。
谁道深宫皆锦绣,可怜金玉堕泥行。
欲知三公主在寿康宫如何安身,且听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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