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铁星没有黎明。
这颗被联邦矿业部标注为“第9类资源星球”的荒凉星球上,只有永不停歇的矿石运输带发出的轰鸣声,和劳工们沉重的喘息声。
林深已经在三号矿坑干了三年,或者四年,他不太确定。
在这种地方待久了,时间会变成一种模糊的概念,就像头顶那层永远散不去的铅灰色尘霾——你知道它在那里,但你懒得去想它为什么在那里。
“0749!配额还差两吨!”
监工的声音从机甲驾驶舱的通讯器里传来,带着一股子不耐烦的金属味儿。
林深没有回应,只是机械地操控着身下这台“铁卫-I型”开采机甲,把铲斗插进面前的矿石堆。
铁卫-I型,联邦五十年前就淘汰的型号,液压杆漏油漏得像筛子,左腿关节的伺服电机每隔三小时就会卡死一次,驾驶舱的生命维持系统早就不工作了,全靠一根氧气管直接往头盔里灌气。
但就是这种垃圾货色,在灰铁星上也属于“贵重设备”。
至少比那些只能用镐头和双手刨矿石的D级劳工强。
林深是C级劳工,这个评级让他能够坐在机甲里干活,每天的食物配给多两百克合成蛋白棒,还有一间四平米的单人牢房——矿务公司管那叫“宿舍”,但门上装的是磁暴锁,窗户外面是三层合金栅栏。
这不是矿区,这是一座监狱。
而他是编号0749的囚犯。
“叮——”
铲斗撞上了什么东西,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音。
林深低头看了一眼显示屏,矿石堆里露出一块漆黑的物体表面,不像是原矿。
他没有在意,矿坑里什么垃圾都有,上次还有人挖出过一艘坠毁的走私船残骸。
他操控机甲换了个角度,准备绕开那块黑东西继续作业。
就在这一刻——
嗡。
一声极轻极轻的嗡鸣,直接在他大脑深处响起。
不是声音,很难形容那种感觉。
就像有人用一根冰凉的针,轻轻刺进了他的眉心,然后往里灌了一滴滚烫的金属液。
林深的动作猛地僵住。
驾驶舱里的各项仪表盘同时跳动了一下,温度显示从56度跳到103度又跳回来。
灵能检测仪——那台平时永远指着“0.3”的破烂设备——指针猛地撞到了量程尽头。
一声脆响,表盘玻璃碎裂。
“什么——”
他来不及反应,那股感觉骤然加剧。
整个世界像被人猛地撕开了一层皮,他看到矿石堆里的那块黑色物体正在发光,一种只有他能“看见”的光。
光像液体一样流淌,沿着矿石的缝隙渗透出来,沿着铁卫机甲的金属外壳攀爬,沿着他的视线——
灌进了他的大脑。
轰。
意识炸开。
无数画面碎片像风暴一样冲进脑子里。
他看见了星空,不是从灰铁星看到的那个灰蒙蒙的天空,而是真正的、深邃的、缀满亿万星辰的宇宙深渊。
在星空只他看见了一扇门,巨大到无法用语言形容,漂浮在星海之中,门扉紧闭,表面刻满了不属于任何人类文明的符号。
他还听见了一个声音,不是语言,不是文字,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——像整个星海在和一个人说话。
声音说的是:
“第三纪元的钥匙。”
“在人类最后一个灵能觉醒者的血脉中。”
“等待。”
“回归。”
然后,所有画面消失。
林深猛地睁开眼睛,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闭上了眼睛。
头盔里全是血腥味——他的鼻子在流血,血顺着下巴滴在操作台上,已经积了一小滩。
他的双手在发抖。
不,是整个机甲在发抖。
不对!!
是整个矿坑在发抖。
驾驶舱外,矿工们发出惊恐的尖叫,堆积如山的矿石开始崩塌,运输轨道扭曲变形,几台正在作业的铁卫机甲像醉汉一样东倒西歪。
三号矿坑深处传来隆隆巨响,像有一头沉睡万年的巨兽正要破土而出。
“地震!地震!!!”
有人声嘶力竭地喊。
但林深知道这不是地震。
因为他能“感觉”到脚下的地面,不只是矿坑的地面,而是往下三百米、三千米、三万米——整个星球的内部结构像一张三维图纸展现在他脑海里。
矿脉、地层、地下暗河,甚至星球核心那团缓慢流动的液态金属。
他全都能“看见”。
这是灵能感知。
但不对——他以前的灵能等级只有D,感知范围不超过五米,而现在,他的意识覆盖了整颗星球。
驾驶舱里碎裂的灵能检测仪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电子音,屏幕上跳出一行乱码般的文字:
【灵能波动异常。检测中。】
【重新校准。】
【重新校准失败。】
【无法测量,当前灵能等级超出设备量程。】
【初步估测……】
【S级。】
S级。
林深盯着那行字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整个联邦,S级灵能者一只手数得过来。
每一个都是能够单机突入敌阵、以一己之力扭转战役的怪物。每一个都是军方捧在手心里的战略级武器。
而他,三年前就应该死在军事监狱里的矿坑劳工,编号0749,此刻正坐在一台漏油的铁卫-I型里,灵能等级突然跳到了S级。
这事不对劲。
非常不对劲。
林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三年的矿坑生涯教会了他一件事——在灾难发生的时候,最先生存下来的不是最强壮的人,而是最先停止恐慌的人。
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鼻腔里残留的血腥味,迅速整理眼前的状况。
第一,他觉醒了S级灵能,原因不明,大概率跟那块黑色物体有关。
第二,这种级别的灵能波动绝对已经被矿区监测站捕获,按照联邦安全条例,任何B级以上的异常灵能活动都会在三十秒内上报最近的军区。
第三,最近的军区是联邦第七舰队驻防区,距离灰铁星不到一个光秒,如果对方启动紧急跃迁——
不到五分钟,就会有一整艘军舰的宪兵把他按在地上。
林深不能被抓回监狱。
三年前那次审判,军方以“叛国罪”判处他终身监禁,剥夺所有公民权利。
如果不是他主动申请来灰铁星充当矿工,现在他应该被关在一座连阳光都是奢侈品的深层监狱里,而不是这里。
他不能再回去。
“该死。”
他低声骂了一句,双手重新握上操纵杆。
就在这时,那股刚刚沉寂下来的灵能感知突然又波动了一下。像有一根无形的弦被人拨动,一种强烈的危机感毫无来由地涌上心头——
他猛地抬头。
灰蒙蒙的天空中,一艘星舰正在突破云层。
黑色的舰体,流线型的轮廓,舰艏那枚闪着幽蓝光芒的跃迁引擎——
黑羽级快速巡洋舰。
联邦宪兵部队的标准配备。
他们已经来了,比他预想的快了三分钟。
星舰悬停在矿坑上空,巨大的阴影笼罩了整片矿区。
舱门打开,十二台“铁幕-III型”军用机甲从天而降,落地的瞬间激起一圈圈尘土。
林深认出了这些机甲的涂装。黑色的底漆上印着银色的盾形徽章——不是普通宪兵,是联邦军事检察院直属的“追猎者”部队。
专门处理高危险等级灵能罪犯的特种部队。
为了一个矿坑里的劳工,出动追猎者?
林深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三年的矿坑生涯,让他的外貌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。
但他的眼睛依然很亮,像两颗被粗粝岩石包裹的黑曜石,此刻正闪烁着一种危险的光芒。
他曾经是联邦第七军事学院的预备役第一名。
距离成为正式的机甲驾驶员,只差三个月。
三年前那场所谓的“叛国罪审判”,夺走了他的一切。他的身份,他的荣誉,他的未来,还有——
他闭了一下眼睛,把那个名字压回记忆深处。
“这里是联邦军事检察院追猎者部队。”为首的黑色机甲发出机械合成音,响彻整个矿区,“编号0749囚犯林深,立即解除武装,离开驾驶舱。你有十秒钟时间。”
十秒。
林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操作台上那根歪歪扭扭的操纵杆,又看了一眼面前那十二台装备了反灵能力场的军用机甲。
铁卫-I型对铁幕-III型。
民用开采机甲对军用杀戮机器。
D级劳工对追猎者精英。
十二台对一个。
实力对比:无限比零。
“八秒。”
机械合成音再次响起。
林深笑了。
不是苦笑,不是绝望的笑,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、带着某种久违快意的笑。
因为他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。
那台破烂的灵能检测仪还在疯转,他的灵能不再是无序地喷涌了,而是像一条温顺的河流,在他的意志引导下缓缓流动。
他能“看见”那十二台铁幕机甲的每一处结构。
装甲的薄弱点,关节的活动死角,驾驶员的位置,甚至他们心跳的频率。
他还能“看见”更远的地方——星舰的舰桥,舰长紧张的表情,通讯频道里正在飞速传递的加密信号。
信号的接收方。
信号的接收方的接收方。
一层又一层,像一张铺天盖地的蜘蛛网,而网中央那个等待猎物的蜘蛛……在联邦首都星。
他们不是因为S级灵能来的。
S级灵能虽然稀有,但不值得追猎者亲自出动。
他们是冲着那个声音来的。
冲着那句“第三纪元的钥匙”。
冲着刚才那一瞬间,他意识中看见的那扇星海中的巨门。
林深不知道那扇门是什么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
有人知道,而且那些人非常非常不希望别人也知道。
“三秒。”
机械合成音的倒数声在继续。
林深的笑容缓缓沉了下去,换成了一种他很久没有过的表情。
专注。
战士的专注。
他动了,不是向外冲,而是向后撤。
铁卫-I型的右臂猛地插进身后的矿石堆,铲斗张开,狠狠一捞——
铲斗里那块黑色的不明物体,被直接捏进了机械手掌。
就在接触的一瞬间,林深又看见了那个画面——
星海。
巨门。
还有那个声音,这一次更加清晰:
“回归。”
铁卫机甲的双眼骤然亮起。
不是仪表盘上的指示灯——而是整个驾驶舱前方那面布满裂纹的观察窗,被一股从内部迸发的蓝色光芒照得透亮。
那股光芒来自林深自己,他的灵能像决堤的洪水涌出体外,渗进铁卫机甲的每一根线缆、每一个关节、每一块金属。
这台服役超过五十年的老爷机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嘶鸣。
装甲接缝处迸射出刺目的蓝色电弧,液压杆在极限压力下爆出一团团火花,整个机体像筛糠一样剧烈颤抖。
但它站了起来。
不是在走,不是在跑,是在战栗中站直了身躯,然后抬起头,用那双燃烧着蓝色火焰的眼睛,直视天空中那十二台黑色死神。
“零秒,放弃抵抗。”
追猎者的队长下达最后通牒。
林深没有回答。
他用一个动作回答了所有,那支粗笨的、用来搬运矿石的铲斗,被他缓缓举到了眼前。
然后,灵能灌入,铲斗表面浮现出一道道复杂的能量纹路,像某种古老的图腾遇见现代科技后苏醒过来。
金属在灵能的灌注下发出低沉的震鸣,那震鸣穿透驾驶舱,穿透矿层,穿透地面——
穿透了十二台铁幕机甲的灵能护盾。
所有追猎者驾驶员的脸色同时变了。
他们佩戴的灵能检测仪正在疯狂报警。
【警告:S级灵能反应】
【警告:灵能波动持续增强】

【警告:检测到未知能量频率】
【警告:灵能等级重新校准——】
【警告——】
【S级上限……突破。】
矿区上空突然安静了。
那种安静只持续了一秒,然后,铁卫机甲动了。
它不像一台五十年历史的老旧开采机,而像一道从地底深处劈出的闪电。
林深的声音,第一次从驾驶舱的对外通讯频道传出来。
三年来他几乎没有说过完整的话,此刻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铁皮,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金属上:
“不好意思。”
“十秒钟到了。”
“现在——”
铁卫机甲撞进了追猎者的阵型。
铲斗抡起,带着一道刺目的蓝光。
“该我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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