夫君剿匪凯旋,带回了个娇滴滴的外室。
他让我安顿好她的饮食起居,休想动她一根手指。
我笑着应下,转身便牵起了他那位庶长子的手——四年前我嫁给他,图的是沈家的势;如今他坏了规矩,我就让他知道,这盘棋,该换人来下了。
京城人人都道,镇北侯府沈家的嫡长子沈砚洲是个痴情种。

出征剿匪三月,归来时马背上除了匪首首级,还多了一个女人。
那女子被他亲自扶下马,一袭素衣,发间只一根银簪,面容清丽。沈砚洲当着满城百姓的面说:“这是我在青峰山救下的良家女,她孤苦无依,我要带她回府。”
果然一回府,他便将人安顿进了东跨院,吃穿用度皆由他亲自过问,连衣裳首饰都送了十几套。
这话说得冠冕堂皇,可京城谁不是人精?良家女会藏在匪寨?会住进侯府东跨院?会由侯爷亲自置办衣裳首饰?
我站在侯府二门的影壁后,隔着雕花木窗远远看了一眼。
那女子正被丫鬟搀着往东跨院走,腰肢款款,步态生莲。而沈砚洲负手跟在后面,目光始终落在她背上——那种小心翼翼、生怕她磕了碰了的神情,我嫁给他四年,从未见过。
我的丫鬟青萝先沉不住气的。
“夫人!侯爷他这是要把您的脸面往地上踩!您嫁进侯府四年,替他打理中馈、伺候公婆、连他出征时都是您日夜抄经祈福,他倒好,带回来这么一个——”
“住口。”我看了她一眼。
青萝咬着唇,眼眶红了,到底是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。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指节修长,指甲圆润,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。可这双手四年来抄过的经卷堆起来比人还高,拨过的算盘珠子够绕京城三圈。
沈砚洲曾说我出身商贾之家,铜臭气太重,不配与他吟诗作对。
我笑了。他大概忘了,他那死去的前未婚妻林氏,才是真正的书香门第、清贵世家。而我苏晚棠,不过是林氏临终前托付的一个影子。
四年前,林氏病重,拉着我的手说:“晚棠,我与你自幼相识,知道你的品性。沈家需要一个能持家的主母,砚洲需要一个不拖累他的妻子。你不爱他,他也不必爱你,这桩婚事对谁都好。”
她说完这句话就咽了气。
我嫁进沈家的那天,沈砚洲掀开盖头,看了我一眼,只说了一句:“你比林娘差远了。”
我笑了笑:“我知道。”
那时候我想的是——我知道,我确实不爱他。这桩婚事本就是一场交易,我图沈家的势,他图我手里的钱和他亡妻的遗愿,谁也不欠谁。可他带回外室这件事,打破了这场交易的天平。
当天夜里,沈砚洲来了正院。他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,声音淡淡的:“晚棠,青峰山的事我改日再与你细说。柔娘她身子弱,又受了惊吓,需要静养。你安排人把东跨院收拾出来,再拨几个伶俐的丫鬟过去。”
“已经安排好了。”我坐在灯下,手里翻着一本账册,头都没抬,“东跨院三日前就洒扫过了,被褥是新的,炭盆也备了。丫鬟拨了四个,都是府里最稳重的。”
沈砚洲明显顿了一下。
他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平静,甚至可以说是有条不紊。
他沉默了片刻,又说:“还有一件事。柔娘她不习惯在别人家吃饭,以后她的饭食单独做,不用从大厨房做。”
“好。”我翻了一页账册,“她的厨娘你是从外面请,还是从我的人里挑?”
“……从外面请吧。”
“行。明天我就让管家去办。”
沈砚洲又站了一会儿,像是在等我说点什么——质问他,或者哭闹,或者摔杯子。可我什么都没做,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。
他最终转身走了。
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的时候,青萝憋了一晚上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:“夫人,您怎么不生气呢?”
我放下账册,揉了揉眉心。
生气?当然生气。但不是冲那个女人,是冲沈砚洲。他坏了规矩。
这桩婚事的规矩是——我替他管好这个家,他给我的商铺撑腰,各取所需,相安无事。他可以在外面有女人,但带回家来,就是逼我表态。我不表态,他就觉得我好欺负;我表态,就是善妒,传出去坏了名声。
沈砚洲这个人啊,做事从来只图自己痛快。
不过没关系。
他只知道我是商贾之女,却不知道我父亲苏鹤亭年轻时行走天下,结交了多少三教九流的朋友。他只知道我嫁进侯府前是个没人看得起的商户女,却不知道我手里握着京畿三道最大的商路情报网。
这四年来,他以为我只会抄经算账,却不知道我早就把他沈家上上下下的底细摸了个清清楚楚。
包括他那位庶弟。沈砚辞。
侯府庶长子,生母是丫鬟出身,在沈砚洲母亲手中吃了不少苦头,十二岁就被送去边关投军,十六岁以百人斩的战功回京述职,如今二十有四,官至羽林卫中郎将,是皇上跟前炙手可热的新贵。
而这位庶弟,和沈砚洲之间的关系,远不是“不睦”两个字能概括的。
我合上账册,吹灭了灯。
黑暗中,我对青萝说:“明天一早,替我递个帖子去羽林卫衙门。就说苏晚棠求见沈中郎将,有事相商。”
第二天是个大晴天。
我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石青色褙子,梳了个寻常的圆髻,从角门出了侯府,坐上一顶青帷小轿,往羽林卫衙门去。
青萝跟在轿子旁边走,一直在小声嘀咕:“夫人,您去找那位做什么?府里人都说,那位和中郎将脾气古怪,在边关杀过人见过血,不好相与得很……”
“正是因为他杀过人见过血,才好相与。”我掀开轿帘一角,看了看外面的天色,“沈砚辞这个人,你听说过多少?”
青萝想了想:“听说他生母早逝,从小不得老夫人喜欢,十三岁那年在祠堂跪了三天三夜,差点没命,后来还是侯爷——不,是老太爷发了话,才被送去边关的。”
“还有呢?”“还有……听说他回京之后从不踏进沈家大门,逢年过节只派小厮送份例礼物,老夫人骂他是白眼狼,他也不理会。”
我笑了笑。十三岁跪三天祠堂,差点没命——这件事沈砚洲从没跟我提过。沈家上下也讳莫如深。是我自己查出来的。
四年前嫁进沈家之后,我渐渐发现这个家族的秘密比我想象的要多得多。老夫人表面慈和,背地里把持着沈家大半田产;沈砚洲的父亲沈老太爷多年前意外坠马瘫痪在床,到底是意外还是人为,没人说得清楚;而沈砚洲本人,表面上是战功赫赫的侯爷,实际上三年前那场剿匪的军功,来历颇有些不清不楚。
这些秘密,有的值钱,有的要命。
而我之所以没有在沈砚洲带回外室的第一时间就撕破脸,是因为我手里还差一张牌。
沈砚辞,就是那张牌。
轿子在羽林卫衙门侧门停下。我递上帖子,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,才有个小校出来领我进去。
中郎将的值房不大,陈设简朴,案上堆着公文,墙角立着一架兵器架,上面搁着几把擦得锃亮的横刀。窗子是半开的,冷风灌进来,吹得案上的纸张哗哗作响。沈砚辞坐在案后,穿着一身墨绿色的武官常服,腰束革带,身量极高。他正低头看什么东西,只露了半张侧脸。轮廓棱角分明,眉骨高而锋利,下颌线利落得像刀裁出来的,左颊有一道极淡的旧疤,从颧骨延伸到耳际,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。
他比沈砚洲高半头,也比沈砚洲冷数倍。
我进门的时候,他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。那双眼睛是极浅的琥珀色,瞳仁颜色很淡,像冬天结了霜的湖面。边关的风沙和刀光把他的眼神磨得像一把出鞘的刀——视线像直接从你身上穿过去,看穿皮肉筋骨,看到你骨子里的东西。
我忽然有点理解为什么沈砚洲提起这个庶弟时,语气里总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。
“大嫂。”他开口,声音低沉,没什么起伏,“请坐。”
我坐下来,开门见山:“沈中郎将,我来跟你谈一桩买卖。”
沈砚辞手里的笔没停,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:“什么买卖?”
“沈砚洲带回来一个女人。”
笔停了。
沈砚辞终于抬起头,正眼看向我。那种被直接看穿的感觉又涌上来了,但我没有躲,直视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
“那个女人叫柳柔娘,是青峰山匪首柳万山的独女。沈砚洲剿匪三月,没有杀柳万山,而是把他的女儿藏了起来,以‘良家女’的名义带回京城,安置在侯府东跨院。”
沈砚辞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,十指交叉搁在身前。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但我知道他在听,而且在很认真地听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他问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