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年。
我一个人把一家快死的公司,从十二个人做到三百人。
客户名单上每一个名字,都是我一杯一杯酒喝出来的。
董事长千金上任第二天,一纸解雇书拍在我面前。
我签了字,放下工牌,头也没回。
整层楼鸦雀无声。
他们都知道一件事——
她赶走的不是一个员工,是这家公司的半条命。
【第一章】
苏绮让我坐下的时候,连头都没抬。
她在翻一份文件,指甲剪得很短,涂着哑光的裸粉色。办公桌是新换的,黑胡桃木,角上还贴着防撞条没撕。
这间办公室三天前还是她爸的。地毯换了,窗帘换了,连绿萝都换成了尤加利叶。空气里飘着冷淡的香薰味,混着新家具的甲醛,刺鼻。
我坐在她对面,等了大概两分钟。
她终于合上文件,抬起眼看我。
很年轻。二十七八的样子,下巴抬得很高,眼神像在扫描一份表格里的冗余数据。
"陆深,对吧?"
"对。"
"销售部的?"
【销售部的。我是销售总监。这家公司百分之六十的客户是我一个一个谈下来的。你脚底下踩的这层楼的租金,就是靠我去年签下的那四个亿在撑。】
"嗯。"我说。
她点了下头,像确认了一条无关紧要的备注。
"我上任后一直在梳理公司架构。坦白说,盛辉这几年发展瓶颈很明显,主要原因就是人员冗余、管理层老化。"
她顿了一下,大概在等我接话。
我没接。
"我需要一支更年轻、更有执行力的团队。所以——"
"我被解雇了?"
她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意外,是觉得我识趣。
"公司会按劳动法给你足额补偿,N+1,不会亏待。"
我看着她。

她看着我。
办公室里只剩空调压缩机嗡嗡转的声音。
"通知书打印好了吗?"我问。
她愣了一下。
大概她见过的离职场面,要么哭闹,要么威胁,要么拍桌子骂街。没见过有人主动问她要文件的。
"……打了。"
她弯腰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,推过来。
我拿起来扫了一眼。格式很标准,法务审过的,条款写得滴水不漏。最底下一行签名栏,旁边日期填的是今天。
她提前打好了。
也就是说,她根本没打算给我解释的机会,也没想过听我说什么。叫我进来,就是签字走人。流程而已。
我从胸口掏出笔,拧开笔帽。
她目光落在我手上,身体前倾了两公分,好像在判断我下一步是签字还是把笔摔她脸上。
笔尖落在纸面。
签完名的声音很轻,沙沙的,像有人在撕一张旧照片。
我把文件推回去。
然后低头解工牌。
这块工牌跟了我八年。塑料壳的边角已经磨圆了,照片上的人比现在年轻,笑得挺傻。挂绳换过三次,这根深蓝色的是去年换的,还没起毛边。
我把它放在桌面上。摆得端端正正,正面朝上。
苏绮低头看了一眼工牌,没说话。
我站起来。
"谢谢。"
她大概没料到这个词。眉毛抬了一下,又压下去。
我转身推开门,走出去。
走廊很安静。
太安静了。
往常这个时间段,销售部那几个人应该在噼里啪啦打电话,行政的姑娘应该端着咖啡在走廊串门,茶水间应该有人笑。
但现在,整层楼像被人按了静音键。
我能感觉到目光从每一个工位投过来。有人从电脑屏幕上方露出半张脸,有人攥着电话听筒忘了放。
没有一个人说话。
走到销售部门口,小唐站在工位旁边。他嘴唇抿成一条线,眼眶红了。
这孩子是我一手带出来的。三年前面试那天他紧张得连自我介绍都磕巴,现在已经是区域经理了。
他张了张嘴。
我冲他摇了一下头。
他把下唇咬住了,拳头捏在裤缝边上,指节发白。
林涓站在走廊尽头,靠着墙。
她是我的助理,跟了我六年。她没红眼睛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但她手指发白。文件夹被她攥得边缘都弯了。
我经过她的时候,低声说了句:"稳住。别冲动。"
她点了一下头。
我走进电梯。
门合上的那一秒,我看见走廊里有人站起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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