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十年代,京城郊区的张庄。
农历十一月中旬那天,北风刮了一整夜,大雪片子跟不要钱似的往下砸,足足下了大半夜。
天还没亮透,林建设就被外头白晃晃的雪光晃醒了。
趴在窗户上瞅了一眼,雪已经停了。
得,趁早把院子拾掇拾掇。
推开门,冷风嗖地往脖子里灌。”吱呀——”
门口一抬脚,雪直接没到膝盖。”嚯,这雪够劲啊。”
上辈子他是八零末生人,打记事儿起,见过最大的雪也才到脚脖子。
穿到这个六十年代才一个多月,就碰上这么大的雪,林建设心里还挺得劲。”这么厚的雪,不收拾不行啊。”
抄起铁锹,他抡开膀子就干。
铲着铲着还来了兴致,顺手在院子角上堆了个雪人。
六十年代的农家院,没几个像样的。
林建设家算是村里数得上号的。
青砖掺着泥砖垒的墙,屋顶是个人字脊。
正屋三间,西屋三间,东边还搭了两间茅草房。
南边是道土墙,装了扇木头门,把院子圈了起来。
院子看着破,可空地少说还有三百来平。
这么大的院子,半米深的雪,一个人想短时间铲完,白日做梦。
也就他林建设,不知道是不是两个魂儿合一块儿的缘故,身子骨特别听使唤,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。
就这样,等他把院子收拾利索,天也大亮了。”吱——”
堂屋门开了。
林老鳖站在门口,看着干干净净的院子,又扭头瞅瞅外头白茫茫一片、明显没到膝盖的积雪,心里头说不上啥滋味。
这一个月,家里大小事儿都是大儿子在张罗,他这个当爹的好像成了吃闲饭的。”爸,你再睡会儿呗,这儿我弄着呢。”林建设拿着扫帚,把最后一点碎雪往边上扫。”睡啥睡?”林老鳖不乐意了,“雪这么大,我去门口掏条道,要不等化的时候,路都没法走。”
他才三十出头,正当年,哪能让儿子安排自己?
“行,那你去吧,我扫完就去帮你。”
林老鳖扫了两下,抬头看见林建设脑门上全是汗珠子,忍不住说:“行了,你扫这么些了,赶紧收工歇一歇。”
林建设咧嘴一笑:“没事儿,我就是不知道门口也得扫,早知道我一早就捎带手弄完了。”
“你小子啊,还是嫩点,还得老子给你兜着底。”林老鳖一边说一边乐呵。
这大儿子最近变了个人似的,以前干活实在归实在,但眼里没活儿,啥事儿都得交代一遍。他心里头还挺美,觉得这个家离了他不行。
可这段时间不一样了。林建设跟开了窍一样,啥都抢在前头干。起初他也高兴,觉着孩子长大了、懂事了,还能夸两句。可日子一长,他心里头就不对味儿了。
这小子啥都干得好,那还要他干啥?这不是要把他这家主的位子给抢了?
还真是这样,这一个多月,林老鳖在家说话越来越没分量。连老二老三都敢跟他顶嘴。
他咳了一声,又开了口:“你扫完先去把老二老三叫起来,完事儿再歇一歇再来帮我。大冬天的出了汗,别着凉了。”
“行。”林建设应了一声。
他爹那点小心思,他也看出来了,自然不会在这时候跟老头子抢风头。
只是看着林老鳖扛着扫帚出门的背影,那身子骨算不上多壮实,可这一刻他觉得有种说不上来的踏实。
要知道一个多月前,他还在那个浮躁的二十一世纪过日子。住着首付买的房,干着朝九晚五的活,老婆愿意跟他一块儿吃苦,日子虽说不宽裕,但也有盼头。
谁能想到呢,一个 ** 无奇的夜里,他正睡着觉,突然觉得自己掉进了一个黑洞,黑漆漆的,一个劲儿往下坠。
按着以前的经历,他觉着自己八成是鬼压床了,也没慌。还自作聪明地使劲调整呼吸,指望老婆能发现他不对劲,把他叫醒。
结果没用。不光没用,这回鬼压床的时间还长得吓人。他感觉自己在那个黑洞里掉了好几十年。
从一开始心里头慌,盼着有人能拉他一把,到后来整个人都麻木了。
一开始迷迷糊糊的,分不清是梦还是醒,到后来脑子越来越清楚,他觉得自己已经醒了,可身体还在一直往下掉。
突然,他瞅见下头冒出来一丝亮光。
他一下子激动了,心里头喊了一嗓子:“总算要醒了!”
可越往下掉,离那亮光越近,他才看清楚,那玩意儿是个圆球,看着还挺实在。他一下就慌了。
按这个掉法,他这是要直接撞上去啊!
害怕的感觉瞬间把他整个人都吞了。”啊——”
他看不见的是,两个冒着光的圆球,用比光还快的速度撞到了一起。动静大得像天塌了一样,一圈一圈的冲击波朝四面八方掀了出去。
等他再睁开眼,就知道自己是穿越了。
穿到了六十年代的京城郊区,一个叫张庄的地儿。不过他姓林不姓张,名字也带着那时代的味道——建设。
脑子里头,两个灵魂球撞到一起,竟然撞出来一个方圆几千公里的地方。那地方有山有水,有河流有草地,还有林子。”这就是穿越的福利吧。”林建设乐坏了,没费啥功夫就接受了新身份。至于二十一世纪的那些事,他只能埋到心底最深处,再也不提。
醒过来之后,原主的所有记忆也涌进了他脑子里。
爹妈都是庄稼人,还不到四十岁。家里唯一上了岁数的,就是六十来岁的奶奶。
林老鳖今年三十八,是家里的顶梁柱。这名儿听着土,可村里人说了,贱名好养活,这年头叫啥的都有。
他媳妇没啥人知道大名,大家伙都喊“老鳖家的”。家里大儿子林建设,十八岁,一天书没念过,打小就在地里摸爬滚打,割草、捡柴、种地,地地道道的庄稼娃。底下还有俩小的——妹妹林芳十三,上五年级,弟弟林建民十一,上三年级。
说起来,林芳这丫头硬气。原主记得,家里本不想送闺女念书,可这丫头愣是躺地上又哭又闹,滚得跟泥猴似的,硬逼着爹妈松了口。弟弟林建民倒是捡了便宜,跟着二姐的风,顺顺当当进了学堂。
林建设带着原主的记忆,融进这家没一点别扭。
这年头吃不饱穿不暖,可林建设心里不慌——他有灵魂空间垫底。”日子挺美,挺安生。”
雪扫干净门前那条道,家里就热闹了。”二姐,下这么大雪,不用上学了吧?”林建民咧着嘴乐。”美的你,不去上学,小心爸揍你。”林芳笑着说。”可咋去啊?这雪厚得能埋人!”
“到了点儿,路上肯定有人扫干净了,你瞎操啥心?”

“唉……”林建民垮了脸。”作业写了没?”
“你别管我,又不是我老师!”
“妈说了,让我盯着你写作业。”
……
林老鳖领媳妇去了大队,村里喊大家伙一块铲雪。临走前让林建设回家看着小的。
一进门,姐弟俩正互相翻白眼。”行了行了,谁也别瞪谁了。一人拿个窝窝头,赶紧滚去上学。”林建设挥挥手。”有窝窝头?”林建民眼睛亮了。”可不,这么大的雪,不吃点热乎的,教室里扛不住。拿着走吧。”老太太搭了腔。
老太太六十出头,可看着跟七八十似的,又瘦又矮,一米 ** 到,裹着小脚,穿得圆滚滚的。”太好了,我捡个大的!”林建民搬起凳子就冲过去。
窝窝头可不敢乱放,全搁篮子里,篮子吊在大梁上,怕耗子偷。十一岁的林建民够不着,得垫凳子。”给你姐也拿一个。”林建设喊了一嗓子。”我……我不饿,我不吃。”林芳摇头。
林建设瞅了她一眼。”啧,还挺犟。”
接过建民手里的窝窝头,塞进林芳手心,又把建民那个也接过来了。”奶奶,我给你热热。建民,你再拿一个去。”
“我就不吃了,晌午啃点煮红薯面就成。”老太太摆摆手。
这年头,家家没余粮。红薯产量高,满村子都种,煮着吃、炒着吃、烧着吃,磨成面、晒成干,全指着它抗饿。”奶,你放心吃。过阵子我打算上京城去,家里能省一份口粮。”林建设说。”那哪行啊,出门在外总得背点干粮。”
“您老就放一百个心,我这回去是拜师学艺的,路子早就探明白了。身上带两天的口粮就够,等拜完了师傅,人家管吃管住。”
“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?”老太太压根不信这套。”我学的是厨子,别的行当不好说,干厨房这行稳得很。”林建设继续画饼。”真没骗我?”
“骗谁也不敢骗您啊,您就在家等着享福吧。”
“唉,好,好。”老太太眼眶一热,红了。
都说隔辈亲,这话一点不假。老太太这一辈子最疼的就是这个大孙子,这一个月里林建设的变化,她一眼一眼全看在眼里,一样样全记在心上。
以前的林建设老实巴交,嘴笨,话少,因不认得几个字,总觉得自己低人一头。可这孩子踏踏实实,心肠好,是个当哥的样儿。
可眼下再看,这小子眼神里透着一股稳当劲儿,说话办事也不像从前那般畏缩,反倒透出股云淡风轻的气场。老太太心里有数,这孩子是真的不一样了。”大哥,你真要上京城?”林芳手里攥着窝头,瞪着眼问。”嗯,也就这几天的事。”林建设随口应了一声,“别磨蹭了,赶紧上学去,省得老师又念叨你们。”
“老把我当小孩儿。”林芳嘟着嘴扭身走了,心里嘀咕着不满。至于林建民那小子,早叼着窝头跑没影了。
屋里就剩老太太和林建设两个人。
林建设轻车熟路地捅开煤火,架上一口黑锅,顺手往里头扔了几块红薯面,打算煮上一锅热乎的,跟窝头凑一块儿吃,抗饿还暖和。”奶奶,就剩咱俩了,待会儿悄悄开个小灶,吃点好的,嘿嘿。”林建设跟老太太逗趣。”你这小崽子,还真长大了,晓得哄奶奶开心了。”老太太乐得眯了眼。”穷人家的孩子哪敢不长啊,再说这年头,你慢一步,指不定哪天就得饿死。”
“打住打住,可不许胡说。”老太太笑嗔了一句,跟着又叹了口气,“唉……要是你爷爷还在,哪轮得着你这么小的年纪出来扛事儿呀。”
“哦?奶奶您是说,爷爷其实是个有本事的人?”
“可不是嘛。建设,你看咱屋子这根大梁——”老太太抬手指了指头顶。”怎么了?这跟爷爷有关系?”林建设一头雾水。”当初你爷爷就站在这地上,单凭脚一蹬,整个人就能翻上那道大梁。”老太太压低声音说。”啥?”林建设整个人都惊住了。农村的房子跟城里不一样,单说那大梁离地少说也得三米,光靠脚一蹬就能坐上去?
“奶奶,您这不会是逗我玩的吧?”林建设忍不住追问。
老太太笑得眉眼弯弯:“臭小子,刚才还说你懂事呢,奶奶还能拿你爷爷逗乐子不成?”
林建设瞪着眼睛,心里头翻江倒海。穿越重生、灵魂空间,这些玩意儿他都能接受,可奶奶说的这事儿,实在颠覆认知。”奶奶,您没骗我吧?我爷爷真能脚一蹬就蹿上房顶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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