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苏婉。李军是我丈夫,张婷是我弟妹。
事情得从今年年初说起。张婷家里揭不开锅那会儿,正赶上我在市中心步行街拐角盘下一间铺面。位置好,紧挨着老菜市场出口,早晚人流不断,方圆两公里全是住了十几年的老小区,街坊邻居天天要买菜买肉,消费习惯稳得很。租约签下来那天晚上,李军坐在沙发上搓手,一脸犹豫地看着我,声音压得低低的:"媳妇儿,你说,我哥那边最近实在是难。建材店赔了那么多,张婷在家带孩子没收入,日子快撑不住了。咱们是不是得拉一把?"
客厅没开大灯,电视柜上那盏小台灯亮着昏黄的光。我看着他的侧脸,心里盘算着。李军和他哥李浩从小感情好,一个村里长大,先后来了这座三线小城讨生活。李浩比我们早结婚三年,儿子李成今年四岁。去年李浩合伙开的建材店亏了个精光,三个合伙人撕破了脸,一分钱没追回来。一家三口退了市区的房子,搬到城郊出租屋凑合。
"是该帮。"我说,顿了顿,"你觉得给多少?"
李军搓了搓鼻子:"我哥当年咱结婚时凑了三千块份子钱,已经是掏心窝子了。现在他难成这样,要不,借一万?"
我没马上接话。窗外传来楼下夜市摆摊的吆喝声,一声高一声低。张婷嫁给李浩这几年,我帮衬得不少。李成上幼儿园,报名费两千八,是我掏的。去年张婷阑尾炎住院,我请了三天假,跑前跑后地伺候,汤熬了一锅又一锅。逢年过节回老家,她家带什么礼我就帮着配什么礼,从没让她出过丑。倒不是多亲近,只是觉得,嫁进了一家门,该做的得做到位。
"给五万吧。"我说。
李军一愣,扭头盯着我:"多少?"
"五万。不算借,直接给。"我重复一遍,语气平静,"你哥一家确实撑不住了。李成正长身体,不能苦孩子。这钱他们先拿去应急。再说,新店刚开起来,头一个月的流水还行,手头还周转得开。"
李军的眼睛亮了,凑过来在我脸颊上亲了一口:"媳妇儿,你真够意思。"
我心里那点犹豫被他这句话按下去了。第二天是周末,我去银行取了现金,五沓崭新的粉红票子,装进一个大红信封里,厚厚实实的。又拐去母婴店买了两套李成的秋冬衣服,一双运动鞋。
下午开车到李浩家。城郊那片出租房挨着一条臭水沟,楼道灯不亮,墙皮剥了一半。开门的是张婷,穿着一件起球的家居服,头发随便扎着,李成抱着她的腿往外探脑袋。
"哟,大嫂来了!快进快进。"张婷的声音立马高了八度,侧身让路。屋里不大,一张沙发占了半个客厅,茶几上摊着李成的涂色本。
李浩从卧室出来,瘦了一圈,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疲态。他招呼李军坐下,转身去倒水。
寒暄了几句,李军把红包递过去。李浩接过来,手指捏到那厚度的时候,动作明显顿了一下。他抬头看我,又看李军。
"这也太多了。"他嗓子有点哑。
"一家人不说这些。"我接过话头,把装衣服和鞋的袋子放在沙发上,"给李成的。试试看合不合脚。"
李成已经蹿过来扒拉袋子了。张婷从李浩手中抽过红包,拆开,一张张数过。她数钱的速度很快,指尖蘸着舌头翻得飞快。数完了,她抬头看我,表情里有惊喜,也有另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"五万?大嫂,你们这是发财了啊?"她笑了,声调拔得更高,"新店生意这么好?"
"还行。刚起步,一天一天做着看。"我没多说。
"哎呀林子,你看大嫂多大方!"张婷扭头对李浩说,手里攥着那叠钱晃了晃。
李浩低着头,说了句"这情我记着了。"
那天我们待到吃过晚饭。张婷炒了四个菜,话比平时多了三倍,问我新店装修花了多少钱,铺面是买的还是租的,每个月流水多少。我挡了几句,她也没追问。送我们下楼的时候,她拉着我的手,笑得用力:"大嫂,你放心,以后有什么忙得过来的,你尽管开口,咱一家人互相帮衬。"
她的手指热乎乎地箍在我手腕上。我客气地笑了笑,把手抽回来。
回去的路上,李军开车,心情好,哼着歌。等红灯的时候他忽然说:"我哥刚才送我下来,偷偷说,等他缓过来了,第一件事就是把钱还上。"
我望着窗外流过的路灯,嗯了一声。

五万块钱,响动过后,水面恢复平静。日子照常过。我每天早上六点去店里盘货、上架,晚上九点收摊关门。新店起名叫"鲜客来",专卖生鲜,活鱼活虾、当天的蔬菜,品质我自己把关,价格比周围超市低一截。头两个月,靠着位置好和东西新鲜,周围几个小区的大爷大妈都成了回头客。
张婷带着李成来过两次。第一次是拿了两斤虾,说给李成补身体,我没收她钱。第二次是挑了一条鱼一把菜,走的时候从口袋里掏了半天,掏出一张十块的放在称台上,说"今天必须给。"十块钱,那两样东西成本都不止。
我没说什么,把十块钱收了。
一个月后,张婷打来电话,开口就是商量的语气:"大嫂,我有个事求你。李成的幼儿园下个月有个亲子活动,家长必须到场。李浩那天刚好面试新工作,走不开。我本来也能去,可我约了做头发,早就定好的。你说你能不能那天帮忙带一下李成?就半天,中午之前我肯定接走。"
做头发,比儿子的幼儿园活动还重要。这话我咽回去了。
"行。"我说。
那天我在店里忙得脚打后脑勺,中间跑了趟幼儿园,拍了几张李成做手工的照片发给张婷。她回了句"谢啦大嫂",配了一个抱拳的表情。中午十二点半,她来接孩子,顶着一头新烫的卷发,别了个亮闪闪的发卡。
"大嫂你也去做做头发呗,我那个托尼老师手艺好,给你打折。"她拉着李成往外走,笑着甩了甩卷发。
那是三月发生的事。
四月的一个早上,张婷又给我打电话。这一次,她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急,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焦躁。
"大嫂,我有个急事。你今天能不能帮我带李成一整天?我和朋友约了去隔壁城市的奥特莱斯,很早就定好的,大巴票都买了,退不了。李浩今天上工地,我实在找不到别人了。"
我那天店里有一批新货要验收,走不开。可李军他爸在老家,李军自己上班。张婷说"找不到别人了",意思已经很清楚。
"你把他送到店里来吧。"我说,"我闺女也在,两个孩子做个伴。"
我女儿叫李暖,三岁半,比李成小几个月。平时我忙不过来的时候,就把她带到店里,在后面仓库腾出一小块地方铺上垫子,给她放动画片。
张婷九点钟把李成送来。进门的时候,李成耷拉着脑袋,脸颊有点红。我蹲下来摸了摸他额头。
"嫂子,他是不是有点烫?"
张婷拉着口罩绳子往下拽了拽,不以为然:"没事儿,昨晚上踢被子了。小孩子火气旺,睡一觉出出汗就好了。"
她把一个小书包塞到我手里,书包上别着一只汪汪队的钥匙扣。"零食在包里,中午给他吃点清淡的就行。晚上我来接,大嫂你辛苦了。"
她转身就走,高跟鞋敲在地面上哒哒响。
我抱起李成,他软绵绵地靠在我肩膀上,鼻息烫得厉害。我心里不踏实,找了支耳温枪量了一下。三十八度二。
低烧。
我给张婷发了条信息:"李成三十八度二,低烧。你确定没问题?"
过了二十分钟她回:"吃颗退烧药就行,包里有。大惊小怪的,我儿子皮实着呢。"
我翻了翻书包,只找到半板退烧贴,药都没带。我用退烧贴给李成贴上,让他在仓库的垫子上躺着。李暖凑过去,伸手戳李成的脸:"哥哥你生病了呀?"
李成哼了一声,翻了个身。
那一整天,我一边看店一边照顾两个孩子。李成的烧退了一点又起来,反反复复。等到晚上七点张婷来接的时候,他已经开始咳嗽了。那种咳嗽声听着不对,闷闷的,带着喘。
"这咳嗽不像着凉。"我把李成交到张婷手里,"你带他去医院看看吧。"
张婷不耐烦地接过儿子,翻了个白眼:"医院能看出什么?开一堆药花冤枉钱。回去喝碗姜汤发发汗就好了。大嫂你是不是生孩子之后胆子变小了?"
她拎着孩子走了。购物袋在她另一只手上晃荡,大大小小好几个。
两天后,我的世界塌了。
李暖先是打喷嚏。然后流鼻涕。第三天早上起来,烧到了三十九度五。
我心跳得快,用力按住抖个不停的手,给她喂了退烧药。药喂下去一个小时,没降。两个小时,没降。三个小时,三十九度八。
李军下班冲回来的时候,李暖已经烧得眼神都不聚焦了。我抱着她冲出单元门,鞋子都穿反了。李军在楼下发动车子,轮胎在地面上擦出一声尖叫。
儿童医院急诊。护士接过孩子量体温,四十度一。
医生掰开李暖的嘴看了一眼,又听了前胸后背。听诊器从后背移开的时候,他的表情变了。
"什么时候开始的?接触过其他生病的孩子没有?"
我脑子嗡地一响。李成。
"接触过。三天前,帮人带了一天孩子。那个孩子当时在发烧。"
医生拿起手机翻了翻什么,抬头看着我,语气变得严肃:"最近有一种呼吸道病毒在幼儿间传播,传染性很强,重症率不低。孩子的肺部有明显的感染征象,需要马上住院,上监护。"
监护。我听到这个字的时候,腿一软,靠在了墙上。
李暖被推进了重症监护室。那扇厚重的门关上去的时候,门缝里传出她一声细弱的哭叫:"妈妈。"
我蹲在走廊里,指甲掐进手心,掐出了血印子。李军在旁边打电话,声音断断续续,像是在给家里人报信。
当天晚上,我给张婷打电话。接通后,我用了全身力气才没有开口就骂她。
"张婷,李成到底是什么病?你带他去医院了没有?"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