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一章】
墙上的灰蹭了我一手。
我甩了甩指尖,看着面前被我抵在宫墙上的男人。
萧景玄。
我的皇兄。
大梁朝最端方自持、光风霁月的太子殿下。
此刻,他月白色的衣襟有些凌乱,呼吸微微急促,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眼眸里,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暗色。
“说话呀,我的好皇兄。”
我凑得更近,能闻到他身上冷冽的松香,另一只手已探向他腰间那枚刻着玄鸟的玉带扣。那曾是象征东宫权柄的信物。
“你当真不知,自己在做什么?”
他终于开口,声音哑得厉害,却不是我预想中的雷霆震怒,而是一种……深不见底的疲惫。
疲惫?
我几乎要笑出声。
上辈子我死前,也是这样抓住他的衣襟,问他为什么。他也是这副疲惫模样,对我说:“永宁,你挡路了。”
然后,我的父皇,我的母后,我的幼弟,苏家满门……血流成河。
而他,穿着我父皇的龙袍,站在最高处,眼神悲悯又冷漠,仿佛在哀悼一个不得不做的错误决定。
“挡路?”我当时咳着血,死死瞪着他,“就为这个?”
“不然呢?”他甚至替我擦了擦嘴角的血,动作温柔得可怕,“你太耀眼了,永宁。父皇属意你,朝臣敬畏你,边关将领听你调遣。你说,这天下,将来是姓萧,还是该姓苏?”
原来如此。
原来那所谓的兄妹情深,那所谓的无意皇权,统统都是假的。他演得太好,好到我信了十几年,好到把全家性命都搭了进去。
现在……
我松开他的玉带,转而捏住他光滑的下颌,强迫他看着我。
“萧景玄,”我一字一句,带着前世刻骨的恨意,“你这张脸,可真适合戴假面具。”
他瞳孔微微一缩。
就在我以为他会终于撕下伪装,与我彻底撕破脸时,远处突然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压低的呼喊:“殿下!殿下您在哪儿?”
是东宫的侍卫。
萧景玄眼神一凛,猛地抬手,竟是想将我推开。
我岂能让他如愿?
前世我就是太信他,才会步步退让,退到无路可退。
这一世?
我顺势松开他,却在后退的瞬间,极其快速地、近乎轻佻地,拍了拍他微乱的衣襟前襟,指尖状似无意地划过他心口。
“皇兄,你的秘密,我可是知道不少哦。”
我在他陡然锐利的目光中,嫣然一笑,转身,毫不犹豫地没入身后假山的阴影里。
脚步声临近。
“殿下!可算找到您了!陛下急召,说是……说是边关八百里加急!”侍卫声音急促。
我屏息,从石缝间望去。
萧景玄已迅速整理好衣冠,恢复了那副清冷疏离的太子模样,仿佛刚才那个被我抵在墙上、气息不稳的人只是我的幻觉。
他嗯了一声,声音平稳无波:“走吧。”

身影很快消失在长廊尽头。
我靠在冰冷的假山石上,慢慢吐出一口浊气。
手心,残留着他衣料微凉的触感,和……一丝极淡、却绝不会认错的,龙涎香混着铁锈的气息。
边关加急,前世这个时间点……是北狄犯境,而负责北境的大将,正是我苏家旧部。
萧景玄,你这么急着去“处理”,是怕我发现什么吗?
有趣。
我低头,看着自己这双属于庶女苏晚的、纤细苍白的手。
前世我是永宁,纵马扬鞭,指点江山,却被他折断羽翼,锁在深宫,最终全家覆灭。
今生我是苏晚,卑微如尘,命如草芥。
可恰恰是这“卑微”与“草芥”,才是最完美的伪装。
萧景玄,这一次,猎人和猎物,该换换了。
你不是喜欢玩弄人心,喜欢掌控一切吗?
那我就用你最擅长的方式,一点一点,拿走你所有的东西。
我会让你看着你引以为傲的储君之位,你的“贤明”声望,你经营的一切……像沙堡一样垮掉。
最后,我会站在你面前,像你当初对我那样,告诉你——
“皇兄,你挡路了。”
我弯起唇角,走出假山。
夜色正浓,复仇,才刚刚开始。
【第二章】
回到苏府那间偏僻阴冷的下人房,我第一件事,就是把藏在枕头下的《女诫》和《内训》掏出来,扔进了角落的炭盆里。
火苗舔上纸页,发出噼啪轻响。
前世,我就是被这些“妇德妇容”捆住了手脚。父皇总说,永宁啊,你要做个端庄淑惠的公主,将来辅佐你皇兄。我信了。
结果呢?
端庄淑惠换来的是一杯毒酒,所谓辅佐,是他登基后赐下的三尺白绫。
火光映着我冰冷的脸。
“小姐?您……您在烧什么?”门口传来怯生生的声音。
是苏晚唯一的贴身丫鬟,碧溪。
一个同样胆小如鼠,前世在我被污蔑“勾引”太子时,吓得跪地求饶,没能替我辩解半句的小丫头。
我转过身,没理会炭盆,目光落在她脸上。
碧溪被我看得一颤,慌忙低头:“姑、姑娘,太子府……太子府派人送了东西来,说是……说是殿下给姑娘的生辰礼。”
生辰礼?
我几乎要嗤笑出声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