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这辈子没进过银行大门。柜台那个小姑娘把单子推过来的时候，我看着上面那些字，一个都不认识。她说"林阿姨，您名下有一笔三十万的贷款，已经逾期四个月了。"我说我没贷过款。她又把电脑转过来给我看，屏幕上有个签名——林秀云，三个字，写得工整整。我叫林秀云，但我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全。上一次"签名"还是在孙子出生证明上按的手印。我站在柜台前面，腿开始发抖。我儿子吴大强的饭店就在这条街上——不对，饭店招牌已经换了，门口立着一块"旺铺转让"的白底红字。
......
我站在村镇银行柜台前面，腿开始发软。
柜台后面那个小姑娘把一张单子推过来，指甲涂着粉色，点着屏幕说，林阿姨，您名下这笔贷款已经逾期四个月了，再不还的话，我们只能走法律程序了。
我说我没贷过款。
她把电脑屏幕转过来给我看，上面有一行字，我不认识，但我认得出那三个字的形状。林秀云。写得工整整，一笔一划，像是练过字的人写的。
我叫林秀云。但我这辈子没写过自己的名字。
上一次在正式文件上留印记，还是孙子上户口的时候，我蘸了红泥按的手印。
三十万。
小姑娘说的是三十万。
我养了一辈子鸡鸭，攒了十八年，也没见过三十万是什么样子。
我把手从柜台上收回来，指头上还沾着今天早晨喂鸡时粘的糠皮，搓了两下也搓不掉。
小姑娘的目光落在我手上停了一瞬，又移开了。
这笔贷款是去年九月办的，担保人是您儿子吴大强。她翻着电脑上的记录念给我听。
吴大强。
我儿子。
去年九月。去年九月我还给他打过电话，问饭店生意怎么样，他说挺好的，妈你别操心，过年我带小宝回去看你。
过年没回来。清明也没回来。
我从银行出来的时候腿是软的。
街边的梧桐树刚发了嫩芽，绿得刺眼。我扶着路灯杆站了一会儿，路灯杆上贴着小广告，办证刻章电话号码，被雨水泡得字都花了。
我顺着这条街往前走。
我记得我儿子的饭店就在前面第二个路口，叫"强记家常菜"，招牌是绿底白字的，他开张那天拍了视频给我看，说妈你看，你儿子出息了。
我走到第二个路口。
绿底白字的招牌没了。
门口立着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。旺铺转让。
玻璃门上贴着封条一样的白纸，透过纸边缝隙能看见里面的桌椅都搬空了，地上散着几个纸箱子，落了灰。
我站在那块旺铺转让的牌子前面，风从街口灌过来，三月的风还是冷的，吹得那张白纸啪嗒响。
手机在裤兜里震了。
我掏出来看，是大强媳妇周月发的消息。
妈你到了吗？大强今天忙，我让他晚上去车站接你。你先去饭店坐坐。
饭店。
她说让我去饭店坐坐。
我把手机攥在手里，屏幕上的字我看不懂，但我认得出周月两个字的形状。是大强教我认的，说妈你至少得认得你儿媳妇的名字。
我站在空荡荡的门面前，给大强打了个电话。
嘟了六声，没人接。
又打了一个。
第三声的时候接了。
喂？大强的声音从听筒里出来，带着点喘，像是刚跑过来接的。
大强，你的饭店呢？
电话那头安静了。
我听见远处有车喇叭响，还有一个女人在喊什么，听不真切。
妈，你在哪呢？
我在你饭店门口。招牌没了。
他没说话。
安静了很长时间，长到我以为他把电话挂了。
然后他说：妈，你先找个地方坐坐，我马上过来接你。
他的声音变了，不是那种游刃有余的语气了，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收紧了。
大强，银行的人说我欠了三十万。
电话断了。
不是信号不好断的，是他按掉了。
我又拨回去，关机了。
我没有找地方坐。
我站在那个空门面前面等。
旁边的五金店老板出来倒垃圾，看了我一眼，又多看了一眼。
他是个四十来岁的瘦男人，耳朵上夹着一支铅笔，围裙上沾满铁锈粉末。
大姐，你找人？
我找吴大强。以前这儿是他开的饭店。
五金店老板把垃圾桶墩在地上，直起腰看着我，嘴巴动了一下，像是想说什么，又咽回去了。
吴大强啊。他抬手摸了一下夹在耳朵上的铅笔，那个饭店半年前就转出去了。
半年前。
大强两个月前还发视频说今天店里忙得很，一桌都坐不下，让我放心。
我记得那个视频里的背景是绿色的墙，挂着一排红灯笼。
转给谁了？
五金店老板看着我，表情变了一下，是那种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说多了的不安。
这个我不清楚。大姐你还是问他本人吧。
他转身往店里走，走了两步又回头，压低声音说了一句：转让那天来了三个人，两男一女，其中一个男的跟老吴长得像，年纪大些，头发白的。
年纪大些，头发白的。
我只认识一个跟吴大强长得像又年纪大些的男人。
但那是不可能的。那个人死了八年了。
五金店老板见我不说话，摆了摆手进了店，卷帘门拉下来一半，人就看不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