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念卿被保安拽着胳膊往外拖的时候,高跟鞋掉了一只。
她没回头。身后是霍家大宅灯火通明,宾客的喧哗声隔着门传出来。离婚协议上的字还印在脑子里,黑纸白字,霍司寒的签名横在最下面,笔锋冷得像他的人。
三个月前她穿着婚纱走进霍家大门,三个月后她被像垃圾一样扔出来。
“别碰我。”顾念卿甩开保安的手,弯腰捡起另一只鞋。
保安队长站在台阶上,表情尴尬,“顾小姐,霍少说了,您不能再进霍家。”
“我不姓顾。”顾念卿抬起头,眼眶红了一圈,但眼泪硬是没掉下来,“我姓林,林楚楚才是霍太太。”
保安没吭声。
这个理她在婚礼当天就懂了。霍司寒甩出亲子鉴定报告的时候,全场死寂。她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他的,霍司寒的原话。顾念卿看向他身后,林楚楚站在二楼的拐角处,手里拿着红酒杯,冲她笑了一下。
那个笑容她记一辈子。
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来的。顾念卿站在霍家大宅的铁门外,雨丝打在脸上,婚纱湿透了贴在身上,小腹的位置隆起的弧度明显。五个月了,肚子里的孩子踢了她一下,像是在问她为什么不走。
她伸手按住肚子,声音哑了,“妈妈没事。”
铁门在身后咔嗒一声锁上。顾念卿没回头,踩着高跟鞋往路边走。她身上一分钱都没有,手机被林楚楚“不小心”撞掉进了香槟塔。婚纱湿透了贴在身上,每一步都沉重。
风刮过来,冷得骨头疼。
顾念卿走了十几步,脚下一个踉跄,直接跪在了人行道上。掌心擦破了皮,血珠子渗出来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突然笑了。
三个月前,她是顾氏医药唯一的继承人。三个月前,霍家老太太亲自上门提亲,说霍司寒非她不娶。
然后顾氏破产,父亲跳楼,母亲病重住院。
然后霍司寒拿着亲子鉴定报告,说孩子不是他的。
这一切太巧了,巧得顾念卿想吐。
她撑着地面站起来,小腹突然抽痛了一下。顾念卿脸色一白,另一只手扶着路灯杆,咬着牙等这阵疼过去。
五个月了,这孩子从怀上就没消停过。
不对。

顾念卿突然瞪大眼睛,小腹又猛踢了一下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,一个荒唐的念头冒出来。
这孩子从怀上到现在,踢她的位置、力度、频次,完全不像一个。
顾念卿咽了口唾沫,左手扶着路灯杆,右手按在肚子上。她能感受到,小腹左侧和右侧几乎同时鼓起来,像是两个不同的方向。
两个?
顾念卿脑子嗡了一声。她想起霍司寒甩出来的那份亲子鉴定报告,上面写着胎儿和她没有血缘关系。
没有血缘关系。
那这孩子是谁的?
顾念卿嘴唇发抖,胃里翻涌。她想起三个月前那个晚上,父亲跳楼的前一天。她喝了太多酒,醒来的时候躺在酒店房间里,什么都不记得。
有人碰过她。
而那个人,不是霍司寒。
雨水顺着她的下巴滴下来,顾念卿闭上眼,指甲掐进掌心。她想起霍司寒那双冰冷的眼,想起他把鉴定报告甩在桌上的动作,想起他说的那句话——
“你肚子里的野种,不是我的。”
野种。
顾念卿睁开眼,眼底一片猩红。她不是傻子,这三个月发生了太多事。父亲突然被查出挪用公款,公司被查封,母亲心脏病发住进ICU。所有证据都指向她,说她联合外人吞了顾氏资产。
然后霍司寒拿出那份亲子鉴定,说她和野男人有染。
所有事情串起来了。
有人要搞死她。
顾念卿深吸一口气,雨灌进喉咙里,呛得她咳嗽。她蹲在路边,婚纱的下摆泡在积水里,脏得看不出原本的白色。
小腹又踢了一下,力道比刚才还大。
顾念卿咬着牙,手指抚过肚皮,“别闹,妈在想事。”
孕妇不能淋雨。她得找个地方避一下。顾念卿环顾四周,霍家的庄园在山上,最近的公交站得走二十分钟。她穿着高跟鞋,挺着五个月的肚子,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刃上走。
雨越下越大,顾念卿走得越来越慢。腿开始发软,小腹隐隐作痛。她靠着路边的树,大口喘气,眼前一阵发黑。
一个急刹的声音从后方传来。
顾念卿回头,一辆黑色宾利停在路边,车门打开,沈听澜撑伞从驾驶位上冲下来。
“念卿!”沈听澜三步并两步跑过来,看到她浑身湿透的样子,脸色铁青,“你疯了?下这么大雨在外面走?”
顾念卿看着他,没说话。
沈听澜是她父亲唯一的徒弟,从小一起长大,像亲哥哥。霍司寒最恨的人就是他,因为霍司寒一直以为她和沈听澜有染。
“上车。”沈听澜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,扶着她的胳膊,“先去医院。”
“医院没钱。”顾念卿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沈听澜动作一顿,看着她的眼睛,明白了什么。他掏出手机,拨了个号,“马上派一辆救护车到霍家庄园山下,孕妇,五个月,淋雨过度,可能有流产迹象。”
挂了电话,沈听澜把她扶进后座,关上车门。
车里暖气开得很足,顾念卿发抖的身体慢慢缓过来。沈听澜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,“霍司寒那个王八蛋。”
“是我活该。”顾念卿闭着眼,声音很轻,“我选的男人,我自己认。”
“你现在怎么办?”沈听澜握着方向盘,骨节发白,“你妈还在ICU,你爸的案子还没结,你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顾念卿打断他,睁开眼,“沈哥,帮我一个忙。”
“说。”
“帮我查三个月前那个晚上的酒店监控。”
沈听澜踩了一脚刹车,回头看她,“你要查什么?”
“查是谁。”顾念卿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,眼神冷得像冰,“查这个孩子的亲生父亲是谁。”沈听澜把车停在山脚下的时候,救护车已经等在那里了。
医生抬着担架下来,看到顾念卿浑身湿透的样子,动作明显快了几分。沈听澜扶着她的胳膊,低声说,“先上车。”
顾念卿没拒绝。
担架推进车厢,暖气开得更足。医生给她量血压、测胎心,脸色变了一下,“顾小姐,你胎心不稳,需要马上住院观察。”
“多少钱?”顾念卿问得很直接。
医生愣了一下,看了眼沈听澜。
沈听澜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卡,“我来。”
“算借的。”顾念卿没看他,盯着车顶,声音很平,“我会还你。”
“行,借的。”沈听澜把卡递过去,“先办住院。”
救护车启动,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刮。顾念卿偏头看着窗外,霍家大宅的灯火越来越远,最后被山体挡住,看不见了。
她握紧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。
三个月。她给霍司寒当了三个月的霍太太,每天早起给他做早餐,晚上等他回来,穿着他选的旗袍,笑到他心里的样子。三个月,她连呼吸都是按照他的喜好调的。
然后他甩给她一张鉴定报告,说孩子不是他的。
顾念卿闭上眼,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婚礼上的画面。霍司寒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手里捏着那几张纸,眉眼冷得像冰刀。他说,“顾念卿,你让我恶心。”
那四个字,像钉子一样扎进她脑袋里。
“到了。”沈听澜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。
救护车停在医院门口,担架推进急诊室。医生给她做了B超,又抽了血,折腾了半个多小时才推进病房。沈听澜坐在外面的椅子上,等她安顿好才推门进来。
“医生说你身体太虚了,得养。”沈听澜把一杯温水放在床头,“今晚先住着,明天我找人给你送衣服。”
“谢了。”顾念卿端起水杯,指尖还在哆嗦。
沈听澜盯着她看了几秒,突然开口,“念卿,你到底经历了什么?”
顾念卿没说话,低头喝水。
“你爸出事那段时间,我出差在国外,回来就听说顾氏破产了。”沈听澜语气很沉,“我问过老爷子生前的生意伙伴,没人说得清到底是谁在搞你们。”
顾念卿放下杯子,“不是霍司寒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他没那么大本事。”顾念卿抬起头,眼睛里泛着红血丝,“霍家再厉害,也不至于一夜之间让顾氏破产。背后还有人。”
沈听澜皱眉,“你有线索吗?”
“没有。”顾念卿按住肚子,“但这事和三个月前那个晚上有关。”
沈听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顾念卿看着他,“沈哥,那天的监控,你能拿到吗?”
“能。”沈听澜点头,“我在那家酒店有认识的人,明天就能调出来。”
“谢了。”
“少跟我说谢谢。”沈听澜站起来,拍了拍她的肩膀,“你好好休息,我明天早上过来。”
沈听澜走后,病房安静下来。顾念卿躺下,手搭在肚子上,感受着那两个人的胎动。一个在左边踢,一个在右边拱,像是在打架。
两个人。
顾念卿咬住下唇,眼眶又开始发涩。怎么可能?那天晚上她到底发生了什么?为什么她会怀上两个孩子,而亲子鉴定报告却说孩子和她没有血缘关系?
脑子乱成一团。
手机响了。
顾念卿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,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。她犹豫了一下,接通,“喂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传过来,低沉,带着笑,“顾小姐,恭喜你被扫地出门。”
顾念卿手指一紧,“你是谁?”
“别紧张,我只是来告诉你一个消息。”男人的声音很慢,像是在享受这场对话,“你肚子里的孩子,是我种的。”
顾念卿的血液在一瞬间冻住了。
“三个月前那个晚上,你喝多了,我就在你房间里。”男人笑了一声,“你记不清了对吧?没关系,我帮你回忆一下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。
“那天晚上,你一共昏迷了四个小时。我用了特殊手段,让卵子着床,然后植入了我自己的基因。”男人的语气像是在介绍一件艺术品,“两个胚胎,完美融合你的基因排序,这简直是我最得意的作品。”
顾念卿的牙齿咬得咯咯响,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“不重要。”男人轻笑,“重要的是,你替我养了五个多月的孩子。现在时间差不多了,该还给我了。”
“休想。”顾念卿把手机攥得死死的,“你敢动我孩子一下——”
“威胁我?”男人打断她,声音冷了两度,“顾小姐,你觉得自己现在有资格说这话吗?父亲跳楼,母亲病重,公司破产,离婚协议签了。你什么都没有了。”
顾念卿胸口剧烈起伏。
“明天晚上八点,帝都大厦顶楼。”男人说,“把孩子交出来,我可以给你一笔钱,够你妈住ICU的费用。不然——”
电话挂了。
顾念卿把手机扔在床头,手在发抖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,小腹里那两个人还在动,踢得比刚才还狠,像是在提醒她有人要她们。
顾念卿闭上眼,深呼吸。
不行。不能慌。
现在她唯一能信任的人是沈听澜。她得拿到那天的监控,知道那个男人是谁。她还活着,她必须活下去,不然孩子怎么办?她妈怎么办?
电话又响了。
顾念卿睁开眼,屏幕上显示“医院”。
她拿起来接通,“喂?”
“是顾念卿女士吗?”电话那头是护士的声音,“您母亲林女士刚刚心跳骤停,正在抢救,请您立刻到市中心医院来。”
顾念卿脑子嗡了一声。
她直接掀开被子站起来,光着脚往外跑。雨还在下,沈听澜的车停在楼下,她顾不上多想,拦了一辆出租车就冲上去。
“市中心医院,快。”
出租车在雨夜里疾驰。顾念卿坐在后座,小腹又痛起来了,她按着肚子,咬着牙不让自己叫出声。
两个孩子还在动,像是在给她打气。
“别怕。”顾念卿低声说,不知道是在对孩子说,还是对自己说,“妈妈在。”
车停在医院门口的时候,顾念卿推门冲进去。护士站在走廊尽头,看到她,脸色难看,“顾女士,您母亲还在抢救,请您在外面的等待区……”
“等等。”顾念卿打断她,“你说我妈怎么了?”
护士愣了一下,“您母亲林女士,今晚八点十分突发心脏骤停,我们正在紧急抢救。”
“八点十分?”顾念卿脑子里闪过那个陌生电话,“谁把我妈转到这个医院的?”
“这个……”护士看了她一眼,“是您丈夫安排的人,说您是霍太太,有资格享受最好的医疗服务。”
霍太太。
顾念卿站在那里,雨滴从她头发上滴下来,砸在地板上。
那个男人。他连她妈都掌控了。
走廊尽头,抢救室的红灯亮着,像个吃人的眼睛。顾念卿盯着那盏灯,手指攥成拳头。
她转过身,拿出手机,拨了沈听澜的号码。
“沈哥,监控的事,帮我越快越好。”
电话那头,沈听澜沉默了几秒,“发生什么事了?”
“有人要我的孩子,还动了我妈。”顾念卿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可怕,“我要在他动手之前,知道他是谁。”
挂掉电话,顾念卿站在那里,看着抢救室的红灯。
肚子里的孩子踢了她一下,狠狠的一下。

